约莫一个小时后,沈听风对着苏知意喊道:“吃饭了。”
苏知意放下图册,站起身,走到餐桌旁坐下。
沈听风把那盘卖相不太好的青菜端到餐桌时,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是太笨了,火候掌握不好,把青菜炒坏了。”
两人对坐,安静地开始吃饭。沈听风给她盛了一碗汤,汤汁上面飘着几点金黄的油星和翠绿的葱花。
“汤应该还可以,尝尝,看看咸淡。”他说。
苏知意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进嘴里。她慢慢地咀嚼,咽下,然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汤确实还不错。”她说,说完又夹了根青菜,“青菜确实有点软。”
话不多,语气依旧很平。但沈听风心里那块自傍晚进门起就一直悬着的石头,稍微往下落了一点点。
“不错就多喝点。”沈听风像是得到表扬的孩子,“排骨也多吃几块,炖了很久,应该烂了。”
苏知意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小口喝汤。
沈听风看着她垂落的眼睫,犹豫了两秒,还是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说起来,今天林薇来事务所找我签份授权文件,还特意问起你。说你们俩快俩月没凑一块儿了,念叨着哪天有空拽你出去逛逛街、松快松快。”
苏知意握着瓷勺的手指微顿,眼睑抬了抬,目光落在他碗沿,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她最近不忙案子了?”
“刚结了个大项目,总算能喘口气。”沈听风语气放得极淡,像只是随口转述一句闲话,指尖却在桌布下轻轻蜷了蜷,“你要是愿意去就去,花坊让芊芊盯着就行。”
苏知意没接话,只是舀了勺汤慢慢送进嘴里,过了两秒,才不轻不重地应了声:“再说吧。”
餐桌上的气氛,似乎比刚才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很微弱,但沈听风感觉到了。就像冻土在持续的微暖里,透出一丝极难察觉的松动。
然而,就在这时,沈听风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两人动作都是一顿。
沈听风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苏知意。她喝汤的动作停了下来,勺子停在碗边,垂着眼,看不清情绪。
电话执着地响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姓名,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沈听风知道,很可能是“李助理”。或许是某个环节的最后确认,也或许……是那位叶老大师终于给了回音。
这一刻的等待,在沈听风的感觉里被无限拉长。他能听到自己有些加速的心跳,能感觉到苏知意停下的动作所带来的、凝滞的空气。
沈听风放下筷子,站起身:“我接个电话。”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他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没有立刻接听,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顿了一瞬,然后转身,快步走向了——书房。
脚步比平时稍快,背影显得有些匆忙。
身后的餐桌上,苏知意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勺子停在碗边。直到书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咔哒”声传来,隔绝了手机铃声,也隔绝了随后响起的、他压低的通话声,她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很轻,轻得仿佛只是呼吸的一次自然转换。
苏知意放下勺子,瓷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在过分安静的餐厅里,这一声响,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手,用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正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收紧。
窗外,暮色已完全沉了下来,浓重的蓝黑色吞噬了天际最后一丝光亮。客厅那盏落地灯散发出的暖黄光晕,在越发深沉的夜色衬托下,显得温暖,却也……莫名地孤单。
书房里,沈听风压低的声音隐约传来,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断续的、缺乏实质意义的音节。听不出内容,只能听出那种熟悉的、处理“正事”时的专注语调,和偶尔加快的语速。
苏知意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己面前那碗汤上。汤汁表面,因为这一会儿的静止,已经凝起了一层极薄的、油润的膜,将汤的热气与香气温柔地封在了下面。
她看着那层微微晃动的、光滑的膜,看了几秒钟。重新拿起勺子,伸进碗里,贴着碗边,很轻、很慢地搅动了一下。
勺子划破那层完整的油膜,让它碎裂,变形,最终缓缓融化在依然温热的汤汁里,消失不见。
就像某些刚刚在空气中凝聚起来,又被一个电话、一扇关上的门,轻轻碰碎的东西。
苏知意端起碗,将里面剩下的小半碗汤,一口一口,安静地喝完了。汤还是温的,顺着食道下去,带来一点模糊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