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春潸蹲在那口被青石板封住的古井旁边,手指悬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上方两寸处,没敢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点像梅雨季节地下室的霉味,又混着一丝类似铁锈的甜腥——很淡,但确实存在。她偏过头,看见几片枯黄的槐树叶正打着旋落在井沿上,刚挨着石板边缘,叶片就肉眼可见地卷曲、发黑,像被什么东西隔空吸干了水分。
“有意思。”郁杫池也蹲了下来,手里那杯茶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另一杯满的——时春潸甚至没看清他从哪儿摸出来的。他歪着脑袋观察那些符文,姿态随意得像是周末逛公园时在研究一块有点特殊的景观石,“你看这条纹路,从井沿往下一直延伸到地面,形成一种……嗯,类似根系的结构。”
大刘撑着膝盖弯着腰凑过来,那根铁管被他杵在地上当拐杖使,脸上写满了"我虽然看不懂但我很努力在装懂"的表情:“郁哥,这啥意思?这井成精了?下面长了树根?”
“比树根可怕。”郁杫池伸出手,用杯盖边缘悬空比了比那些纹路的走向,“这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渗进去的。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深至少三个色号,说明有什么液体状的东西长年累月浸染了石头的质地。你闻闻空气里那股味儿——”
大刘抽了抽鼻子,随即脸色一白:“操,血?”
“血,或者说类似的成分。”郁杫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身昂贵西装的布料天然具备防尘功能,“所以这口井,它大概不仅是个投递口,它本身就在吃东西。你觉得那些祭品投进去之后,井会怎么处理?”
时春潸抬眼,正好撞上他转过来的目光。那双浅色瞳孔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透,里面装着某种审视,又带着点逗弄猎物的意味,像在等她接这个话茬。
她没让他失望:“先消化,再吸收,最后转化成……它自己的养分。然后反哺给整个镇子。所以我们看到的那些镇民,那些NPC,甚至这个副本的运转机制——”
“聪明。”郁杫池轻轻鼓了两下掌,节奏不紧不慢,像在给一个表现不错的后辈做示范性鼓励,“所以每天投祭品不是镇民的习俗,是这口井的喂食时间表。错过喂食会怎样,那个被捆起来的哥们说得够清楚了:午夜钟响,有东西来找你。因为井饿了,它要自己觅食。”
大刘咽了口唾沫,把铁管握得更紧了些:“那咱们……也投?投啥?总不能把脑袋扔进去吧,这副本也太黑心了!”
“谁让你投脑袋了。”郁杫池语气里带着点"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的无奈,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根头发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头上拔下来的,乌黑发亮,被他用指尖拈着,像拈一根绣花针,“投个带着你气息的东西就行。头发、指甲、用过的物件,甚至你在地上踩过一脚的泥巴,理论上都可以。”
他说着,低头把那根头发丝搁在井沿的符文中线上。头发刚接触到石板,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吸了一下,顺着纹路的走向滑进了缝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井沿那些符文微微亮了一瞬,发出一声极低的、类似满足的"嗡"鸣,然后重新沉寂下去。
“看,完成了。”郁杫池收回手,拍了拍,神色轻松,“今天的打卡,我搞定了。用一根头发换二十四小时平安,这买卖怎么说都不亏。”
时春潸站起来,走近两步。她盯着井沿那些重新黯淡下去的符文,又看了看郁杫池:“你提前就知道这个?”
“猜的。”郁杫池耸了耸肩,那动作在他做来居然还挺优雅,“但猜对了。再说,就算猜错了,也不过是少根头发的事——我这人别的不多,头发还是够拔几回的。”
他说完,偏过头,朝时春潸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不过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的投资人小姐,你准备投什么?”
时春潸沉默了三秒。然后她伸手从自己衣领内侧摘下一根掉落的短发,动作干净利落,把发丝搁在了与郁杫池刚才相同的位置。符文同样亮了一瞬,同样低鸣一声,头发同样消失了。她全程面无表情,做完之后只是拍了拍指尖的灰尘,语气淡漠:“你说了,头发就行。”
“好,够爽快。”郁杫池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像是一池浅水里被人投了颗石子,漾开的波纹里带着"这下有趣了"的兴致,“那我们现在就剩下一个问题了——”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雾里若隐若现的屋檐轮廓,声音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砸进时春潸耳朵里:“我们投了,他们投了吗?”
大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去!那帮人——他们还不知道投头发这事儿!那精瘦男的光是卖给咱们的!”
“所以啊,”郁杫池把空茶杯收回内袋,不知道从哪儿又变出一块干净的方格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我们接下来有差不多三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做一点……善事。”
他抬眸,眼睛弯起来的弧度里带着满满的恶意,毫不掩饰。“比如,告诉那几个还蒙在鼓里的同伴,黄昏签到真正的规则是什么。当然——”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告诉的方式,取决于他们打算用什么来换。”
时春潸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种感觉又来了,心里某个角落升起一股奇异的荒诞感:这个人明明在盘算着怎么从别人身上榨取最大利益,嘴里说出来却像在谈论今天的茶点应该配什么糕。这种漫不经心里藏着的精密算计,比那些把贪婪写在脸上的蠢货要危险十倍——但偏偏,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跟着这个人走下去,比跟着任何表面上道貌岸然的队友都靠谱。
也许是因为,他的坏是摆在明面上的。他的算计从不藏着掖着,坦荡得像一种另类的真诚。
“走吧。”时春潸转身,率先朝来路走去,“他们应该在前面那片旧宅区里躲着。刚才散开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下方向,有两个人往西边的巷子钻了。”
郁杫池跟上来,脚步不紧不慢,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某种从容的节拍器:“观察力不错,连方向都记得。你确定你不会是那种——嗯,我记路但其实脸盲到连自己家门口都认不出来的类型?”
“我分得清东西南北。”
“那挺好的。”郁杫池的语气里带着点真心实意的赞叹,“上一个跟我说我记路很准的队友,在副本里把我们从安全区带进了Boss的餐厅。最后那顿饭吃得……印象深刻。”
大刘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郁哥,您还有别的队友呢?”
“以前有过。”郁杫池说得云淡风轻,“后来他们要么死了,要么觉得跟我合作太贵,交不起保护费,就散了。目前你是第三个跟我一起走了超过一个副本还没付我钱的——”他偏头看了一眼时春潸,“她是第二个。”
时春潸脚步没停,只是声音平平地回了一句:“你的投资回报率还没到账。”
“这倒是。”郁杫池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在雾气里散开,带着点莫名其妙的愉快,“所以我还在等。”
他们没走多远就遇上了第一批人。西边巷子尽头一处半塌的院墙后面,躲着之前那个穿冲锋衣的精干男人和戴眼镜的瘦高个。两人缩在墙根的阴影里,神色紧绷,正压低声音争论着什么。
“我说了,分开行动才安全!你非要跟过来!”冲锋衣男压低嗓门,语气里的火气几乎压不住。
“分开?刚才那个唱童谣的小丫头片子盯着我的时候,你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指尖微微发抖,“万一她追的是我——”
“追的是谁都没区别!活着才是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