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的梧城,日日沉阴。
连晴的天光彻底绝迹,天顶永远压着一层厚重的灰云,不落雨,不起风,只是沉沉闷闷地罩着整座校园。空气干冷刺骨,吹在皮肤上是钝钝的凉,寝室、教室、楼道,处处都浸着寒意,挥之不去。
距离那晚教室风波,已经过去了三四天。
二零七教室彻底划归我们班级使用,暖气充足,桌椅干净,不用再辗转奔波、在寒风里慌乱找位置。一切秩序尽数归位,日子重新落回刻板安稳的课业循环,仿佛那场惊动校领导、展露锋芒的争执,只是冬夜里一场短暂的波澜。
无人再刻意提起。
班里同学偶尔闲谈两句,感慨沈清栩的低调厉害,话语过后便各自低头刷题,没人过度追捧,没人刻意攀附。他依旧是那个常年坐在自习室窗边、安静伏案的大三学长,温和自持,收敛所有锋芒,半点不见身居高位的矜贵。
唯有我们四零二四人清楚。
那份温和从来不是软弱,那份低调从来不是平庸。他只是习惯性藏锋守拙,把所有的凌厉和底气,都妥帖收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只在旁人窘迫为难之时,悄然展露一瞬,解围之后,又尽数归于平淡。
这几日的日常,安静得近乎重复。
晨起赶课,日暮自习,冬夜漫长,白昼短促。天光亮得晚,黑得早,一天大半的光景,都耗在灯火通明的室内。
我依旧习惯早起。
寝室里暖气依旧温热不足,清晨推开被子,凉意瞬间裹上身。我穿衣洗漱的动作向来轻缓,不惊醒旁人。收拾妥当坐在桌边背书,听着另外三人陆续醒来的细碎动静,是冬日寝室最寻常的晨间光景。
许云清的作息比从前更稳。
她依旧素净穿搭,深色羽绒服裹得严实,眉眼清淡,不骄不躁。这几日,我总能无意间捕捉到她细微的变化。
她不再是从前那般一味沉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不问外物的模样。课间偶尔抬头张望的次数多了,去自习室的脚步更笃定,傍晚收拾书本的速度也刚刚好,不早不晚,恰好卡在沈清栩去往自习楼的时间。
她从不刻意等候,从不主动偶遇。
只是日复一日的默契,早已悄无声息刻进了日常里。
我看在眼里,从不说破。
年少的心动最是内敛,尤其对于她这般安静自持的性子,所有的欢喜都藏在细碎的克制里,不必点破,不必言说,静静看着便好。
晨间的课一如既往沉闷规整。
冬日的教室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寒凉,也困住了空气的流通。满堂都是笔尖落纸的轻响,老师的声音平稳绵长,落在耳边,是最安稳的白噪音。
课间走廊风极大,穿堂风横扫整栋教学楼,没人愿意驻足闲聊。大多同学都趴在桌上小憩取暖,闭目缓解听课的疲惫。
我们四人靠在窗边位置,低声闲谈两句课业进度,便各自低头整理笔记。
蓝若菲翻着习题册,漫不经心抬眼看向走廊,随口说了句:“刚才好像看见林舟了,站在楼梯口和人说话。”
我微微抬眸。
这是这几日,为数不多提起那个名字。
林舟是沈清栩的朋友,性格外向开朗,和沈清栩的沉静内敛截然相反。热闹、随和、爱说笑,是少年最鲜活的模样。
之前偶尔结伴偶遇,他总爱笑着打趣几句,性格极好相处。
宁舒瑜淡淡应声:“最近期末备考,他们院系也忙。”
蓝若菲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低头继续刷题。
语气平淡,神色寻常,只是随口一提,无波无澜。
两人之间从无多余交集,偶尔远远瞥见,偶尔人群擦肩,仅此而已。淡淡的、无痕迹的细碎接触,不足以掀起半点涟漪。
所有轻微的波澜,依旧只集中在那两个克制内敛的人身上。
中午饭点,食堂烟火气最盛。
冬日的饭菜最是暖胃,热腾腾的饭菜驱散一上午的寒凉与疲惫。四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天色依旧灰蒙蒙,枯枝萧瑟,衬得室内的烟火暖意格外珍贵。
闲谈避开枯燥的课业,偶尔说起冬日的天气、即将到来的期末、寒假的安排,松弛又平淡。
许云清吃饭安静,细嚼慢咽,偶尔应声,眉眼始终平和。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寒夜里,沈清栩在楼道的模样,想起他温和外表下的凌厉底气,再看向眼前安静恬淡的少女,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妥帖的适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