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大概是凌晨的时候,橘红色的天只有一点点亮,阿斯托利亚发现杰克发烧了。
原本她正在睡梦中,但听到了点细微的动静。当她坐起身查看时,才发现那是男孩儿的呓语。
“妈妈……对不起……我没想……”
“合唱团……他们嘲笑我……”
“我要证明……爸爸,我能领导……”
断断续续的词语,拼凑出了个阿斯托利亚从未了解的杰克:一个曾在唱诗班被嘲笑的孩子,一个渴望父母认可的儿子,一个用强硬外壳包裹脆弱内心的少年。
她轻轻触碰了他的手,有点湿润的、掌心汗湿的手很快抓住了她的。阿斯托利亚惊讶于对方昏沉之中还有这么大的力气,挣了挣没能摆脱,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没有魔法,只是人类的触碰。
滚烫,但反而没多少汗液。
阿斯托利亚连忙小声喊两个守夜的男孩儿过来帮忙。几分钟后,她挥动魔杖让清水流淌进两个大贝壳里,接着每隔一段时间就用清水浸湿布条,敷在他额头。
守夜的两个男孩儿眼神里透着担忧和恐惧。他们不是唱诗班的人,但现在算是杰克这边的。意识到他们除了拿容器和帮她把手挣脱外并不能帮上什么忙后,利亚就让他们离开了。
她也没有更多能做的。
巫师如果得了常见的感冒都是喝魔药。
可她表现得还算笃定,为了防止自己睡着或者太久没有更换湿布条,除了用单独的一块布擦拭可能影响散热的彩泥色块外,还时不时跟病人说些什么……
“你已经在领导了,”她低声说,不确定他能否听见,不过那也并不重要:“但领导的方式不止一种。你可以选择让他们因恐惧而跟随,也可以选择让他们因信任而跟随。”
昏迷中的病患没有回答,但好在经过漫长的几十次的更换冷敷与擦拭面部到脖颈后,他终于有了退烧的迹象,原本急促浑浊的呼吸也平缓下来。
他因为口渴而迷迷糊糊醒来时,天色已经基本亮了,守夜的男孩也睡得正香。他转过头,发现女孩儿趴在棚屋边睡着了,金发散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手里还握着块湿布。
杰克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之前发生了什么,他没有叫醒她。只是静静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有点笨拙地将她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
这次危机后,阿斯托利亚发现杰克开始咨询她的意见,不仅关于魔法,也关于群体管理。
“拉尔夫想重启信号火堆,但需要一半人手去捡柴火。你怎么看?”这天,他问她。
阿斯托利亚愣了一下,思考片刻才回答:“信号火堆很重要,它代表重返大陆的希望。但希望不能以牺牲日常生存为代价。也许可以折中:每天轮流派一个小队……或许三分之一吧,我不确定这样是否足够?总之,小部分人专门负责火堆的维持,其他人继续狩猎和采集。这样既维持了火堆,又不会太影响整体生存。我现在的魔力恢复了更多,火焰咒也更加熟练了,或许可以节省些资源和气力。”
杰克采纳了建议。
拉尔夫起初还是有些不满的,但当发现火堆确实持续燃烧、且无人饿肚子时,他也不再反对。
不算高深的魔法成了连接两个阵营的桥梁。她用魔法帮助拉尔夫阵营修复了破损的棚屋,作为交换,拉尔夫分享了他用太阳和影子判断时间的方法。这种互助逐渐消解了敌意。
最大的考验来自“野兽”的传说。
西蒙一直声称在密林深处感觉到“某种东西”。小家伙们开始做噩梦,传言愈演愈烈。罗杰面对这种恐怖的氛围却显得跃跃欲试,提议组织一支“屠兽队”,深入岛屿心脏。
“那可能只是动物的尸体,或者地质现象。”猪崽子理性分析。
“或者是我们内心的黑暗。”西蒙喃喃道。
杰克倾向于罗杰的方案——冒险和征服符合他的本性。但出发前夜,他问阿斯托利亚:“你觉得呢?”
“如果你们要去,至少要有些防护意识。”她说,“不管有没有碰到野兽……其实没有是最好的,但如果真遇到危险,要么一起撤退,要么一起进攻吧。”
杰克歪了歪脑袋,挑眉看她。
金色的卷发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自从高烧那晚醒来,他发现自己被阿斯托利亚擦掉了大部分的彩泥,他就没那么热衷于往自己身上涂抹这些夸张的色块了。
“我会把这句话当作是你担心我——遇到危险,善良——的小女巫。”他中间拖长了声调。
“是呀,我会担心你的。”阿斯托利亚肯定道:“我知道你会鼓足勇气冲在最前面的,所以最容易受伤的就是你。”
“……哦?”男孩儿抽了抽鼻子,这是个微妙的动作,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是什么表情,只知道有些后悔没给自己向从前一样抹上点彩泥。
其实这句话半点没有特殊情愫,他却莫名其妙地觉得脸热,甚至一瞬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于是只侧过身点点头:“唔。”
*
黄昏时分,队伍回来了。
他们抬着一具腐烂的飞行员尸体,拿了蕨类植物的叶片拢住——那是坠机后被抛到岛内深处的遇难者。尸体挂在树藤上,随风摆动,在阴影中看起来像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