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她的翻译器转得飞快,一秒钟就把我这点反常归进了它最顺手的调子里:儿子有事求妈。
二十三年,这个格子装过我无数回反常,要钱的,闯祸的,想让她签字的。
“没啥事儿。”我说,“就想试试,整两个菜,让你歇一天。你天天围着锅台转,不腻啊?”
“不腻,妈乐意。”她嘴上这么说,眼角的笑纹散开了,“不过你要做,妈也不拦着。行,明晚妈等着验收。”
“那你别进厨房啊。”我把条件钉死,“进了厨房你就不算验收,那就是监工了。”
“行行行,妈不进门,”她应得痛快,“妈坐客厅等着,饿死了喊你。”
“饿不死,保证准点开饭。”
我端起杯子把水喝了,起身回房。走到门口,她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航航。”
“啊?”
“别做太咸。”她说,“你上回那个醋溜的,齁死我了。”
“那是醋放多了,盐没多。”我回嘴,“明儿保准你挑不出毛病。”
“妈等着。”
我回了次卧,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
躺在床上,墙那边主卧的动静断断续续过来。她回房了,床板响了一下,跟着安静下来,安静了一阵,又有极轻极细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手机。她还在回评论,手指头戳屏幕的动静,隔着轻体墙漏过来,微弱得几乎抓不住。她高兴,我听得出来,那动静里都带着劲儿。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把明天过了一遍。
面粉还有,揉面醒面,晌午就得动手。
里脊明儿缓出来,切片。
酒在次卧墙角那俩没拆完的纸箱后头,昨天我挪过一回位置,她不会往那儿看。
蜡烛是抽屉里那半截白的,她备用的,我自己也备了,双份,稳妥。
鸡蛋明天到,一板三十枚。
冰箱在客厅那头立着,她下午码好的,肉在冷冻,菜在冷藏,蛋位空着,等着明天那一板。冰箱门关上的那一下,咔哒,奖状颤了颤。
万事俱备。
她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明天早上她醒来,照旧喊我吃饭,照旧描眉点口红,照旧在日历上划掉一个普通的日子。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那边的戳屏幕声停了。又过了好一阵,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她躺下了。
我也闭上眼。
明天是十五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