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控第六十八天,早上我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弄醒的。
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铁锅坐上灶,磕在灶圈上哐当一声。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
昨儿晚上卫生间那瓶深棕色的染发膏见了底,空瓶子这会儿应该还在垃圾桶里躺着,冲水时候那一摊子事,昨天就算翻篇了。
我趿着拖鞋进卫生间,牙刷塞嘴里,挤牙膏的手停了停。
厨房里那个后脑勺,一晃一晃的。
深棕色。
晨光从连廊那扇小窗斜进来,正好落在她头发上,昨天刚染的颜色,匀,润,发根那儿原先透着的一星半点白,没了,一根都找不着。
她正拿锅铲扒拉锅里的馒头片,头发随着胳膊的劲儿在肩膀上轻轻晃,发梢扫着家居服的领子。
我含着牙刷,看了足足两个呼吸。
“站那儿干啥呢,嘴里长牙签了?”她头也不回,“赶紧刷,粥都得了。”
嗓门照常亮,亮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把嘴里的泡沫吐了,含混着应了一句:“就来,你馒头片别糊了。”
“糊了也是你吃。”
…………
早饭摆上桌的时候,我刚擦完脸出来。
腐乳拧开盖搁在桌子中间,馒头片码在盘子里,两面金黄,边儿上焦脆,她盛粥的手没停,一碗搁我这头,一碗端着自己那份绕过来坐下。
她今天把新头发散着,没别上去,深棕的头发从肩膀两边垂下来,衬得脖子那块皮肤白。
家居服成套那套,扣子系得利利索索,坐下的时候她抬手撩了一下右边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头去。
就这个动作。
我眼睛本来是搁在粥碗上的,她这一撩,我的视线跟着那只手走,走过手腕,走过耳后,落在她后颈那块。
发际线那儿有没擦净的深棕,指甲盖四分之一大的一点,贴在皮肤边上,昨天她自己拿花洒冲的时候留下的。
我盯着那看了半秒,又往上走,看她的发旋,看新头发在晨光底下的颜色,一层一层的深棕,盖得严严实实。
顺眼。是真顺眼,粥勺子举在半道上忘了往嘴里送。
“看啥呢?”她先开了口,筷子头朝我点了点,“染坏了?”
这一嗓子把我喊回来半寸。我把勺子送进嘴里,咽了,才答:“挺好。这色儿正,比上回那个强。”
她哼了一声,低头喝粥,嘴角那点翘压不住。
“匀乎,”我又补了一句,“一点儿花没有,理发店也就这水平了。”
“那可不。”她头也没抬,粥碗沿儿挡着半张脸,声音从碗后头出来,“我大儿子染的。”
她低头喝粥的工夫,我又看了一眼她的发顶。晨光挪了一寸,落在她头发上那块光斑跟着挪了一寸。
我把视线掰回自己碗里,夹了块馒头片,蘸腐乳。
“上午陈姐开接龙不?”她问。
“开,昨儿群里说了。”我把馒头片咬了一口,焦边儿脆得掉渣,“说有里脊。”
“里脊?”她抬起眼皮,“那玩意儿可有日子没见了。”
我没接这句,心里头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里脊。我要的就是里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