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他的第一次关心
顾怀觉得宋宇最近有点不对劲。
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对劲——宋宇在任何时候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校服拉链拉到锁骨,脊背挺得笔直,笔记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换了任何一个人来看,都会觉得这个优等生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顾怀不是“任何一个人”。他已经在宋宇旁边坐了将近两个月了。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他记住宋宇翻书时手指的习惯动作——食指和中指夹住书页的右下角,轻轻一掀,力道精准,从来不会多翻一页。足够让他记住宋宇接水的时间——每天上午第三节课后,下午第二节课后,雷打不动,杯子是深蓝色的保温杯,接满之后会先放在桌上晾三分钟再喝。足够让他记住宋宇写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节奏均匀,像细雨打在窗玻璃上,永远不会乱。
但这两天,那个节奏乱了。
顾怀是在周四上午第二节数学课上注意到的。老刘在讲三角函数,宋宇照常做笔记,握笔的姿势跟平时一样标准。但顾怀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笔尖在纸上停顿的频率变高了。以往宋宇做笔记是一气呵成的,老刘讲一句他记一句,节奏跟得很紧。但今天他的笔好几次停在半空中,像在犹豫什么,然后才落下去。
顾怀用余光扫了一眼。宋宇的侧脸跟平时一样平静,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看着黑板。但他的左手放在桌下,按在腹部的位置,手指微微蜷曲。
顾怀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他见过宋宇胃痛的样子。那是开学第三周的晚自习,宋宇忽然脸色发白,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弓着背趴在桌上,呼吸短而浅。顾怀当时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老毛病”。后来顾怀知道那是慢性胃炎,是长年累月饮食不规律的结果——宋宇在家吃饭的时候总是跟着宋远山的节奏,宋远山吃完了就下桌,宋宇也跟着放下筷子,不管自己有没有吃饱。久而久之,胃就出了问题。
那天晚上,顾怀翻墙出去买了胃药。但他把药放在宋宇桌上的时候,用的说辞是“周星多买的”。宋宇没有戳穿他,只是说了声“谢谢”,然后把药吃了,继续看书。
从那以后,顾怀养成了一个习惯。他会在自己抽屉里放一盒胃药,铝箔包装的那种,二十四粒装。他不确定宋宇什么时候会再犯,但他觉得放在那里总比不放心。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包括周星。
周四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吴老师让大家跑八百米热身,男生先跑,女生在后面做准备活动。顾怀跑在队伍中间,步伐懒散,速度不快,但呼吸很稳。他前面是周星,后面是刘超。刘超自从上次粉笔字事件之后,见到他就绕道走,今天跑步的时候也刻意跟他保持了好几米的距离。顾怀没理他。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顾怀注意到跑道边上坐着一个人。
是宋宇。
宋宇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英语词汇书,跟平时上体育课一样。但顾怀注意到他的坐姿不对——他不是在看书。他的头低得很深,肩膀微微弓着,手按在腹部,书搁在膝上但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书页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比平时更白,白到近乎透明。
顾怀放慢脚步,脱离跑步的队伍,朝宋宇走过去。
周星在前面跑着跑着感觉身后没了人,回头一看,顾怀已经走到操场边了。他张嘴想喊,又闭了嘴,摇摇头继续跑。
“又疼了?”顾怀在宋宇面前蹲下来。
宋宇抬起头,看着他,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他永远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好像胃里的痉挛、额头上的冷汗、发白的嘴唇都是别人的,跟他无关。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他说。
顾怀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朝操场外走去。
“顾怀。”宋宇叫他。
顾怀没回头。
他的步伐很快,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步子,是带着明确目的的快。他穿过操场,经过篮球场,绕过实验楼,走到学校的围墙边上。这个时间点校门口有保安,出门要登记,还要解释原因,太慢了。他等的不是宋宇的胃。
围墙大概两米高,墙头上嵌着碎玻璃,是学校为了防止学生翻墙特意装的。但有几个地方的玻璃碎掉了,不知道是哪一届学生用砖头砸的,学校一直没有补。顾怀知道其中一个位置,就在实验楼后面的角落里,被两棵梧桐树挡着,从教学楼的方向根本看不见。
他助跑两步,脚在墙面上蹬了一下,双手扣住墙头,翻身而过。落地的姿势很稳,膝盖微屈,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这是他第二次为宋宇翻这道墙。
学校外面是一条小巷子,巷口有一家药店。顾怀推门进去,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额头上有汗,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店员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审视,大概是在判断这个学生是逃课出来的还是请假出来的。
“胃药,”顾怀说,“铝碳酸镁,两盒。”
“有处方吗?”
“没有。”
“那不能——”
“他疼得厉害,”顾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让步的急迫,“你卖给我,我马上走。出了事我负责。”
店员犹豫了一下。这个少年说话的语气不像那些偷跑出来买零食的学生,他的眼睛很沉,声音很稳,说“他疼得厉害”的时候,那种担忧是真实而有分量的。店员最终还是从货架上拿了两盒药,扫了条码,报了价格。
顾怀付了钱,把药塞进校服内侧口袋,推开店门跑回围墙边。他用更快的速度翻过围墙回到操场。
整个过程,从离开到回来,不到十分钟。
吴老师还在带队跑步,没人注意到他离开过。或者说,就算注意到了,也没有人敢多嘴。顾怀走到操场边的台阶旁,在宋宇面前重新蹲下来。他把两盒药从口袋里掏出来,拆开其中一盒,抠出两粒铝箔包装的药片,又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瓶矿泉水,一起递到宋宇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解释,没有说明,没有“你胃不好怎么不自己带药”的质问。只是把药和水递过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宋宇看着那两粒药。铝箔包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药的边缘有一点被压到的痕迹,大概是翻墙时在口袋硌的。水瓶上还带着顾怀掌心的温度。他伸出手,接过药和水,手指碰到顾怀的指尖。两个人的手都有点凉——宋宇是因为疼出了冷汗,顾怀是因为刚从药店跑回来,冷空气把手吹凉了。
“谢谢。”宋宇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操场上,这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顾怀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