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船上度过了十几天,换了两次船。第三次在某个码头上岸换船的时候,沈砚告诉她:“快了。再过两天就到东京了。”
她站在码头上,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袱,系绳还紧着。
沈砚说:“走吧。”她跟着他上了另一艘船,船离岸之后,她就一直坐着,听船舷两侧的水声重新合拢。
然后船靠岸了,天已经亮透了。她站起来,跨过船舷,踏上汴河的河岸。
脚踩在实地上,微微发软。她在船上坐了一天一夜,腿有些僵,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沈砚走到她身边,没有催她,站在旁边等她先迈出第一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袱,系绳还紧着,没有松。然后她说:“走吧。”
沈砚走在她前面,带着她穿过河岸边的柳树丛,走上一条土路。路上有牛车经过,车辙压出两道深痕,路面被晒得发白。
她走得很慢,鞋底踩在干裂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没有看两边的田野,也没有停下来。她只是跟着沈砚,沿着那条土路往前走。
走了很长一段路,路边开始出现房屋。先是几间矮屋,屋顶是灰瓦,有的瓦片已经碎了,露出底下的草垫。
再往前走,房屋渐渐连成一片,铺面开始多了起来。有人在街边支起摊子,卖炭的、卖菜的、卖布的。
有个老妇人蹲在路边卖干菜,面前铺着一块旧布,布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她伸手压了几次也没压住。
岫禾经过的时候,老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岫禾没有停,她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望向街道尽头。
东京的街道比金陵的宽一些,路面上铺着青砖,砖缝里有细沙,被车轮压出一道道痕迹。她低头看着那些车辙,发现它们深浅不一,有的被后来的车辙覆盖,有的已经干裂到边缘卷起。她踩在上面的时候,鞋底能感觉到那些凸起的边缘正在她脚下微微松动。
沈砚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等她,等她走近了再继续走。他没有催她,也没有问她要不要歇一歇。
她看见有人在修补一只旧木桶,蹲在路边,旁边堆着一堆刨花和几块新木料。
他先用刨子把桶沿的旧痕刨平,再把新木片嵌进去,用铁箍敲紧。叮的一声,像是有一枚铁钉正在靠近木头表面,沿着它的边缘,缓慢地嵌入木纹深处。
她停下来看他做了一会儿,注意到他敲铁箍时,每一次落锤的位置都和前一次错开一点。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动作,看他把铁箍调整到合适的位置,然后敲紧它。木桶在他手里重新成形,边缘光滑,原有的裂缝被覆盖,不再有断裂的痕迹。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意识到沈砚在几步外停下来等着她,她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东京的早晨很热闹。
有人在街边卸货,木箱从车上搬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街对面的铺子正在开门,门板一块一块被抽出来,叠放在墙角。
有人推着板车经过她身边,车上堆着一摞陶盆,盆沿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侧身让过,板车从她身边经过,车轮在青砖地面上滚动的声音逐渐远去。
她走到一处十字路口,看见墙边挂着一块街牌,木制的,边缘有些开裂,字迹被风吹日晒得发淡。她停下来看了那块牌子一会儿,把街名念了一遍,继续往前走。
她经过一家早点铺子时,拉住沈砚,两人停下来买了两碗热汤。卖汤的妇人用一个木勺从锅里舀起热汤,递给她。她接过来,站在路边喝完了,把碗还回去。汤是咸的,里面放了葱花和胡椒,她喝完的时候碗底还留着一层细碎的姜末。
她把碗递回去的时候,卖汤的妇人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姑娘是刚来汴京吧?”她说:“刚到。”妇人笑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碗接过去,放在水盆里泡着。
走到她哥哥临时住的地方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停了一下,看见巷子两侧的墙根处长着青苔,有些地方已经干了。她走进去,脚下的路面变成泥土,不再有青砖覆盖。巷子尽头是一扇旧木门,门板没有上漆,门环是铁的,已经锈了。
她走到门口,没有立刻敲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河水的凉意,指甲缝里还嵌着细碎的沙粒,她用指甲把它们抠干净,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
林宣科站在门里,看见她,心头微顿。沈砚站在她身后,朝他笑了一下。
林宣科穿着旧布衫,袖子挽到小臂,像是正在做什么活。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先是没说话,然后他眨了一下眼,像是确认自己没看错。她说:“哥。”他站在门里,过了一会儿才说:“到了就好。”他侧身让开,让她进去。
“不请我进去坐坐?”沈砚笑着问。
“去去去,你那宅子不比我这里舒服,”他触到妹妹清澈的目光,顿了一下又说,“改日吧。”
沈砚没再说话,点点头转身走了。
岫禾在院子里转悠。院子不大,靠墙种了一棵小树,树下堆着几捆柴,地上扫得很干净,没有落叶。她站在院子里,包袱还挎在肩上。
林宣科关好门,转过身来看着她,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吃饭了没有?”
“只喝了一碗汤。哥,这是你的宅子吗?”
“不是,是租的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