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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音啼（第1页）

青珀再来井边洗衣裳的那天，声音压得很低：“我昨天路过盼月居，碰见之前那个打碎碗的丫头。她看见我，拉着我说了几句话——说秦姨娘这几天脾气大得很，屋里摔了好几只茶盏，底下的人都不敢靠前。还说她听见秦姨娘夜里在屋里来回走，走到后半夜才消停。”

青珀说着看了一眼岫禾：“你说，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岫禾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没有接话，把择好的菜叶拢进篮子里。她不知道秦姨娘在为什么烦心，但她觉得能和秦姨娘有关的事，大概不是什么小事。

当天夜里，岫禾去厨房领夜宵。周大娘正在灶台边忙活，给她盛了一碗热粥，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压着声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岫禾端着粥在灶台边坐下，周大娘一边擦灶台一边低声说：“你知道秦姨娘出事儿了吧？秦家做的事怕是捂不住了。我听外头的人说，州衙里有人递了折子上去，在查秦知州的账。圈田的事也被翻出来了，苦主不止一家。”

岫禾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秦知州”三个字她听过太多次，就是那个勾结乡绅圈占良田的人，就是那个把她父亲送进牢里的人。

她一直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但从来没有把它和侯府里那个穿金戴银的秦姨娘连在一起过。她想起秦姨娘在榴香亭家宴上的样子，满头珠翠，贵气逼人，连宋姨娘在她面前都显得苍白憔悴。

她那时候觉得秦姨娘只是一个得宠的妾室，现在才知道，她那身底气是从哪里来的。

周大娘没有看她，又说了一句：“我听说秦家要是倒了，牵连的人可不少。”

“秦家倒了，被他们弄进牢里的人能出来么？”岫禾低着头小声问。

“难啊。谁知道呢，牵连太多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周大娘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岫禾没再接话，低头把粥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上。走出去的时候夜风扑面，她走了一段停下来，站在廊下，胸口涌动着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

回到主堂时，赵玉菁刚从老夫人屋里回来不久。她坐在窗边，手里没有拿书，像是专门在等她。赵玉菁抬头看了岫禾一眼，说：“放榜结果出来了。林宣科，得解了。”

岫禾站在那里，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了一下。

一年了。

她攥着袖口的手松开了又攥紧，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赵玉菁紧接着又说了一句：“沈家二郎也中了。”她的语气很平，似乎还带着点笑，像是在转述一件她已经算好的事。

岫禾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她的眼眶发烫，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听见自己说了声“谢小姐”，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岫禾谢过恩正要退出去，赵玉菁又叫住了她：“你等一下。”

岫禾站住了。赵玉菁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声音还是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若是想往家里递信，可以交给我。我让人替你送出去。”

岫禾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赵玉菁还是没有看她，说：“你哥哥刚得解，家里还有人在牢里，你总得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她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你自己想好了再告诉我。”

岫禾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想起自己入府那天在角门外头等的时候，太阳很大，她以为进了这道门就再也出不去了，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替她递一句话回家。

她说了声“谢小姐”，声音比方才更轻，但比方才更稳。

她退到门口时，听见赵玉菁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了，没有喝，只是端了一下。岫禾没有回头，她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一步一步好像踩在云上。

她出去后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海棠树，觉得今年的风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她忽然想，沈砚现在应该也知道了吧。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在榜上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呢。她不知道，但她想象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回去。

那天夜里她躺在耳房的床上，又有些睡不着了。她把宋姨娘那包碎银从枕下摸出来，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她一直没有动过这笔钱。

她想起周大娘说的“秦家怕是捂不住了”，想起父亲还在牢里，想起母亲卧病在床，想起沈砚也中了，哥哥也中了。

她把那包银子攥紧了一点，隔着薄薄的褥子硌着手心。

她决定用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先把家里安顿好。哥哥虽然得解，但离真正出头还有很长的路，她不能让他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