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禾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有点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说话。她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和那天夜里一样,像是有人把一件很重的东西放下了。
当夜,赵言堂从书房出来,径直去了老夫人屋里。母子俩挥退了下人,关着门说话,声音传出来,廊下听得清清楚楚。
老夫人的声音先响起来,带着拍桌子的闷响:“你拿女儿当什么?”
赵言堂的声音比他母亲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廊下,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是赵家的人。”
几个丫鬟当时正在穿堂收拾茶具,惴惴不安但依旧听了个大概。秋夜的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人指尖发凉。
她们慢慢把茶盏一只一只整理好,动作比平时放轻放慢了很多,大概是生怕主人注意到她们的存在。
第二天清早岫禾去后院晾衣裳。井边的风又冷了一些,她正把一件湿衣裳抖开搭上竹竿,听见厨房的周大娘和一个仆妇在回廊角落里悄声嘀咕。
周大娘压着嗓子说:“昨夜侯爷跟老夫人拍桌子了,整条廊下都听见了。”
仆妇接了一句:“还是为了大小姐的婚事吧?”
周大娘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老夫人想定那家,侯爷没松口,也不知道到底在等什么。”
岫禾把湿衣裳又抖了一下,搭在竹竿上,一件一件捋平,没有看她们,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宋紫云在紫荆院也得了消息,但她没有仔细去打听,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翠和进来添茶的时候见她坐在镜前没有梳妆,多嘴问了一句“主子今日身子可好”。
宋紫云没有回头,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把那根还没插上去的篦子放回了妆台上。
“菁芜院那个丫头,最近怎么样?”她问。
翠和答:“没动静,安安分分伺候大小姐。”
宋紫云“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赵玉淑是在榴香亭站了一夜的那个。也有不少下人瞧见了,闲谈声传进岫禾的耳朵里,她大概能拼出个样子:她是一个人去的,没带丫鬟,自己待了很久。
榴香亭——就是那夜家宴上老夫人说“谁先生下长孙谁就扶正”的那座亭子。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夜风从亭子四面穿过来,吹得她裙摆微微晃动。没有人知道她去干什么。站到夜风吹透了衣襟,她转身走了回去。
第二天她照常去给老夫人请安,一切如常,什么也没有提。
岫禾是在月洞门旁边遇见赵玉淑的。那天下午她去后园收一件被风吹落的帕子,远远看见赵玉淑蹲在台阶边。
她面前放着一只粗碗,碗里是碎米粥。一只灰白的野猫正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来看她。
赵玉淑蹲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伸手去摸,就只是看着它。她身边还卧着一只黑猫,眯着绿色的眼睛假寐。
猫喝完了,舔了舔嘴,又看了赵玉淑一眼,然后转身钻进花丛里走了。
赵玉淑站起来,把粗碗收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台阶上的碎屑,也转身走了。
黑猫回头往岫禾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快步跟上。
岫禾站在月洞门后面看着,没有出声。她看着赵玉淑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里的帕子被她攥着,有些变形——得重新洗了。
那天夜里岫禾躺在耳房的床上,盯着头顶的床帐,脑子里转着好几件事:赵玉菁的婚事,宋紫云平的好像看不见人的眼神;赵言堂那句“她是赵家的人”;赵玉淑蹲在台阶边等一只野猫喝完粥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窗。秋夜的风从破了一角的窗纸缝里渗进来,有些发冷,已经到暮秋了。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她想起很久以前听母亲说过的一句话——“有的人不是不说话,是说了也没有用”。她不知道赵玉菁是不是也是这样,她忽然想,自己未来也会嫁人么?她摇摇头,不想再想下去。
她闭上眼睛,开始想明天她的活计。
也不知道那扇门什么时候会有人来上油。
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