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走的那夜,金陵落了一场薄雨。
赵玉菁守在她床前,从黄昏守到天明。赵言堂来过一次,在门口站了站,没有进来。他隔着帘子问了一句“大夫怎么说”,苏女使低声回了,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长廊里响了几下,很快就远了。
李氏最后一口气咽下去之前,嘴唇动了动,赵玉菁把耳朵贴过去,听见她说:
“菁儿……你往后,别太听话了。”
赵玉菁点头。她把母亲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那手还是温的,但已经不回握她了。
雨停的时候,天边发白。赵玉菁一个人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她站在窗前,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把另一只手覆上去按住它,按了一会儿,还是抖。她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干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院子里的海棠树被雨打落了一地花,沾着泥,湿漉漉地贴在地上。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府里开始挂白。赵言堂命人开了库房,取白绸布置灵堂,又吩咐管事去定棺木、发丧帖,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下人们不敢多嘴,只埋头做事。
赵玉菁走出院子时,正撞见赵言堂站在廊下与管事说话。
他穿着素色家常袍子,面色平静,语气和平时吩咐下人备车出门时没什么两样。他说完最后一句“灵堂的香别断了”,转头看见赵玉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也只是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回书房去了。
赵玉菁站在廊柱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她还小,母亲坐在窗前缝衣裳,随口说了一句:“你父亲这人,心里装得下侯府,装不下人。”
她当时不太懂。现在懂了。
她又想起母亲病中最后那几日,有一天忽然清醒了一会儿,拉着她的手说:“菁儿,我这一辈子,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说完又闭上眼,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尽了。
赵玉菁当时没敢接话,只是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现在她站在廊下,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敲在青砖上,声音很碎。她忽然很想问母亲一句话——你后悔吗?但她知道,母亲不会回答她了。她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问母亲任何问题了。
她转身去了后院,看见秦姨娘已经换了一身素净衣裳站在廊下,正低声吩咐丫鬟把库房的绸缎收了、换上粗麻。一切都很快,一切都很对,一切都照着规矩来。
赵玉菁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看着母亲住了十五年的院子,被一群人在半个时辰之内,抹去了所有颜色。
苏女使后来告诉赵玉菁,夫人还清醒着能动的时候,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抬手理了一下枕边的被角——她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到了最后一口气也不肯给人添麻烦。
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灵堂新挂的白绸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蒙了布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