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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底风（第1页）

早晨，赵玉菁又去了一次老夫人院里，回来的时候袖口多了两道褶痕。

岫禾正在倒香灰，赵玉菁走进屋里，云瑛跟进来，把茶盘放下后拉着岫禾退了出去。

岫禾渐渐发现，赵玉菁被老夫人叫去的次数越来越密了。

第三回是隔了两日，那天天阴着，老夫人院里来的丫鬟走得急，说“老夫人请大小姐即刻过去。”

赵玉菁放下手里的书卷就去了，岫禾这次一路跟到院门口候着。屋里偶尔传来老夫人的说话声，隔着帘子听不真切，只依稀辨出几个字——“年纪”“人家”“不能再拖了”。

赵玉菁出来的时候岫禾低头让路，余光瞥见她右手袖口那两道褶痕又皱了些。

后来赵玉菁带着云瑛又出去了一次，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玉菁进了屋门后也没有点灯，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岫禾端着一盏热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要不要进去。后来她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茶盏被放回桌上，又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搁下了。

她到底没有进去，端着那盏茶又回了耳房。

次日早晨，赵玉菁又被叫了过去。这是第四回了。这次赵玉菁没有说什么，只看了岫禾一眼，岫禾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跟上了。

到了老夫人院门口，赵玉菁掀帘子进了内室，岫禾自觉退到廊下等着。

廊柱旁边有一小块阴凉地，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鞋尖。秋日的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枯叶的味道。

没过多久，秦姨娘来了。她是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的，穿着一件鹅黄的褙子，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刚打扮停当。她走到院门口，理了理袖口，没有急着进去，像是也在等什么人。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宋姨娘也到了。她穿着一身藕荷色暗纹衣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面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看起来精神不如秦姨娘爽利。

两人一左一右站着，中间隔了三四步远。

岫禾的位置刚好卡在廊柱后面，不远不近。她想退远一些，但廊下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站。她只能低着头盯着鞋尖，让自己像个影子一样贴在柱子边上。

秦姨娘先开了口。她侧头看了一眼宋紫云，嘴角带着笑：“宋姐姐也来了？母亲昨日夸了我送的那份礼单，说比往年用心。”

宋紫云没有看她，只淡淡应了一声：“秦妹妹有心了。”

秦姨娘像是没听出那语气里的疏淡，又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进门，又忽然停了下来，声音低了几分：“姐姐身子不好，这些事其实不必亲自来的。让下人跑一趟就是了。”

岫禾听出那话里的刺——秦姨娘说的是“不必亲自来”，但谁都听得出来，她是在说“老夫人可不见得想见你”。

岫禾悄悄抬起眼看了一眼宋紫云的侧脸。宋紫云正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极慢，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她放下了手。

“秦妹妹说的是。”宋紫云的声音不高不低，和方才一样平，“我身子是不好。不过老夫人传了话，我总得来一趟。这是规矩。”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终于侧过头，看了秦姨娘一眼。那一眼依旧平平的，平到像是根本没有看见秦姨娘站在那里。

秦姨娘嘴角的笑僵了一瞬，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门帘纹丝不动，里面的人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秦姨娘收回目光，嘴角重新挂上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先进去了。只是她往里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廊下只剩下宋紫云和岫禾两个人。

宋紫云没有看岫禾。她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内室的门帘，神色平静，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岫禾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想起苏女使说过的话——秦姨娘从前是使了手段进府的。她感觉她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什么。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内室的门帘终于动了。赵玉菁从里面出来，面上看不出什么，步伐和来时一样稳。

她经过岫禾身边时没有停步，只说了两个字：“走吧。”岫禾于是跟在她身后，一路走回菁芜院。

往回走的路上她偷偷看了一眼赵玉菁的袖口——那里的褶痕几道叠在一起，一道比一道深，显然是被主人反复攥紧过。

赵玉菁摆手让岫禾停在门外，她自己进了屋门之后在窗前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