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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亭缘（第1页）

酉时末，赵玉菁踩着点到了榴香亭，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云瑛和岫禾。

主桌赵言堂已经入座，宋姨娘坐在他下首，秦姨娘还未到，朱姨娘在最下首。东厢赵玉淑也未到，赵玉菁心知她大概要同老夫人一道到了。西厢也只到了赵玉华一个，丫鬟们正在摆膳。

没一会儿，秦姨娘带着赵玉玲来了。她一袭酒红织金大袖衫配桃红襦裙，身披水红薄纱霞帔，腰间挂石榴纱香囊；头发梳成高髻，戴了一对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几簇珠花点缀鬓边，鎏金小蝴蝶钗插了满头；画着三白妆，一对秀眉与丹凤眼均是微微上挑，眼角用金箔点了面靥，配上满唇朱红，竟是贵气逼人，衬得身旁端坐的宋朱二人越发苍白憔悴。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老夫人带着赵玉淑到了。老夫人稳坐主桌东向首座，赵玉淑则去了东厢坐在赵玉菁下首。

岫禾与云瑛一同侍立在大小姐身侧，方才被秦姨娘满身珠光晃得眼花缭乱，此刻方才定神，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四小姐赵玉玲。

这一看可不得了，这位四小姐的品味着实是有些一言难尽。

单说这一身绣满牡丹的橘红褙子加绣百花襦裙，不仅绣工粗糙，且无秦姨娘那般的金线滚边，行动间布料摩擦还会发出不小的沙沙声，让人怀疑是不是她自己对正常衣裙进行了改动。

岫禾和云瑛不经意对视一眼，她看出云瑛眼底透着一丝难言的不耐。

她悄悄用余光环视一圈，三小姐和大小姐一样，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过二小姐的神情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只见赵玉华端端正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神却频频偷瞄这个便宜妹妹。

没人知道，赵玉华看着那一身怪异打扮，在心底暗自思忖：

四妹妹怎么又私改衣裙，上次祖母寿宴不是才挨过骂么，改得好也就罢了……秦姨娘都不劝劝的么……秦姨娘容貌出众，最懂修饰自身，怎会教出这般莽撞又毫无审美的女儿。

老夫人自然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早已厌烦赵玉玲行事无分寸。她心知是自己儿子素来宠溺幼女，纵出这般性子，想到此处，不由得暗暗瞪了赵言堂一眼。

赵言堂莫名感觉后背一凉，但他并未多想，只不过目光转了几转也落到了赵玉玲身上，不由得皱了皱眉道：“玲儿这身衣裙是哪个绣娘裁制？艳俗粗陋，明日便将此人遣出侯府。还有秦氏，你身为姨娘，怎么纵容女儿穿戴得这般不成体统，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都无。”

秦氏闻言一愣，这才注意到自家女儿穿的多么不合适，又见她身侧的丫头红药也是满身红绿，当即骂道：“侯爷明鉴！您看玲儿边上那个丫头，穿红戴绿的，一脸的狐媚样，定然是她教坏了我们的玲儿！”

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红药身上，她吓了一跳，没想到秦氏会对她发难，下意识看向自家小姐。可惜赵玉玲此时满腔都是愤怒和委屈，压根顾不上红药。

“没人教坏我！这花都是我自己绣上去的！爹爹如今这样嫌弃，难道平日里那些夸赞的话都是哄骗女儿的吗！”不等其他人再开口，赵玉玲猛地站起身，声音已染上了几分哭腔，“还有姨娘，您每日穿的那样好看，女儿不过是想像您一样，何错之有？难道您是坏的吗？”说罢，竟是不顾这是家宴，直接冲出了榴香亭。

红药和绿药两人急忙跟上。

“这孩子！”秦姨娘瞧见赵言堂沉下来的脸色，急忙起身跪下请罪道，“侯爷息怒！老夫人息怒！玲儿年龄还小，素日被妾惯坏了，不懂事了些，妾回去定会好好管教！”

赵言堂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挥手让她坐回去。

老夫人江氏终是没忍住，开口道：“秦氏，赵玉玲已经十二了，再有两年就要相看人家了，不能还是这样小孩子心性，难不成你希望她也去给人家做妾么？”

“老夫人教训的是，妾明白了。”秦氏老实道。

“还有啊，菁儿，过了年你可就十六了，先前我和你父亲给你看的那两家你都不满意，你母亲去的时候也没留下什么准话，你是我们赵家嫡长女，若是……”

“孙女明白，请父亲祖母再给菁儿一月时间好好想想。”赵玉菁从容打断，继续吃着碗里的花炊鹌子。

江氏点点头，没再继续追问婚嫁一事。

家宴近尾声时，有小厮来寻赵言堂，他只得先行离去。

江氏命小姐们都各自回去，接着对留下来的姨娘们道：“你们可知我为何把今日的家宴设在这榴香亭？如今侯府子嗣单薄，我瞧侯爷的意思也是不欲再纳新人了，我今日就给你们个准话——你们之中谁能先生下长孙，我就做主把她扶正。”

秦姨娘第一个站起来，屈膝行礼的声音比平日响了三度：“谢老夫人恩典。”

宋紫云跟着起身，弯腰时袖口微微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朱姨娘最后一个站起来，行完礼，不急不缓地走在最后面，脚步和来时一样稳。

暮色垂落，檐下灯笼次第亮起。一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