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蔺衡似乎透露出些许惊讶,将鱼食收起来,“我父亲一脉,祖籍也在蘅州。”
季和那天回去就知道了。他不愿意跟什么高官叙故乡旧情,是以其实也不愿意提到这个话题。何况蔺衡作为公主的孩子,出生以来都没有离开过京城,季和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乡情。
蔺衡却没有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反而道:“小季大人做官是为什么?”
“……”季和目光一顿,随即继续扫过眼前游动的鱼群,淡淡道:“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蔺衡不置可否:“是么。”
他的眼神一寸寸从季和面上扫过,“为官者,得要真的位高权重,一句话才够得上份量,才有资格为万世开太平。”
季和转过头,看着他。
蔺衡道:“小季大人有才华,我自然十分欣赏。”
图穷匕见了。
季和垂下的目光漠漠然,心里想,若他识相一些,下一句就该接,诚惶诚恐,竟得蔺大人赏识,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投效是第一步,然后他该为蔺衡,或者为蔺家,做些事情,以表自己的用处。再接着,他的官路就该通达起来了。
蔺家想拉拢他,或者都算不上拉拢,或许只是蔺衡的心血来潮。蔺衡想要什么?
季和缓慢地开口:“论才华,我不如陈固之远矣。”
蔺衡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陈固之相貌平平,如何有允安这样容颜俊逸。”
又一次图穷匕见。
蔺衡喊他的字,不比其他那些友人亲昵,反而有点兴味在里头。
季和脑子里面友人前些天说过的,蔺衡的传言,像冷水一样泼进来。他感到自己的面色大约一点点变冷了,又想到蔺衡那日起就知道了他的名字,自己这个户部小官的漂亮职位,真不好说是运气还是别的原因。
陈素从现在还在翰林院做编修,处处碰壁。
季和的声音愈发平静了:“我未料得蔺大人势大如此,将卖官鬻爵的事情讲得天经地义。”
“卖官鬻爵?”蔺衡温声重复,“我倒真是欣赏,小季大人清正,不喜欢就罢了。”
“下官惶恐,”季和抬了下眼,道:“混混浊浊的官路,恐怕更是难走。未来史册上头,倒有被记一笔佞臣的风险。”
蔺衡低笑一声:“天下惟庸人无咎无誉。”
不论蔺衡如何上的位,他行事雷霆手段,对于天子来说,倒真的比大多数人有用。
季和沉默片刻,“那么蔺大人特意挑中我,究竟因为我关系简单,才华横溢,还是因为我面貌好看?”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不偏不倚地直视着蔺衡。
其实这话不免带了一些讽刺的意味,显然也有些不耐烦了,蔺衡听了,却并未恼怒,只是支着下颌打量他,道:“或许兼而有之。”
他又抛了一把鱼食出去,“自然,小季大人不愿意,便算了。”
又慢慢弯了弯嘴角,“即使不论官场,若是小季大人喜欢,也可以多来蔺府坐坐。”
他重复道:“只论私事。”
季和道:“蔺大人与多少人说过这样的话?”
他耐性不算好,这会想离开了,连上官也要刺上一刺。只是,季和也知道,蔺衡办事得力,又是皇帝的大外甥,他就算在这里真的对他做什么,强迫于他,恐怕季和连喊冤的声音都传不出去。
一个新登科的二甲进士,先不管什么原因,竟上了皇亲国戚的床,说不得还要被万人唾骂。
然而蔺衡眯了眯眼,过了会,却慢慢地说道:“不算多。小季大人是第一个。”
空穴不来风,季和觉得他在胡诌。
蔺衡倒也没有真的什么辨明自身清白的意思,拍一拍衣摆站起身来,“文会该结束了。小季大人醒酒还是不要走得太远。”
他抱着手臂,仿佛是认定他们还该有交集,目光不急不缓地在季和身上停顿片刻,又很快移走了。
“回见。”他说道。
蔺衡皮相薄情寡义,但仍然属于面容卓绝的一类,大约是典型的天潢贵胄,天生拥有了多数人一生渴求的一切,向下要求些什么的时候,也总显得像是施舍。
季和没有伏低做小的爱好。他挑了一条跟蔺衡南辕北辙的小径,慢慢地走回宴会上。
自然,那时候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后头的交集竟然来得这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