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客气,很快说道:“他的情绪波动越来越大,有时候分明感觉他很平静,可很快就又焦躁,甚至比之前更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问题,但我知道,这不正常。”阮清让盯着时见,垂眼看到了他手上折出光彩的手链。缓缓开口:“褚昀患有非常严重的躁郁症。”他以为时见至少会表现得震惊,又或者像一般患者家属,扔过来斩钉截铁的“不可能”来质疑他。但没有。时见平静得如同他一早得知了真相。“你所提到的症状都是躁郁症典型特征,他可能不自觉排斥,或者表现出极强的控制欲,又或者是做出任何难以理解的过激行为,都是不自控的表现。”阮清让忍下了叹息,“你看到的那些诸如‘前一秒还平静,后一秒又暴怒’,就是混合期的典型特征。”事实上,阮清让很难告诉他,褚昀的病情比想象中还更严重,他已经表现出了绝对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时见点了点头,他有所准备,也做好了打算。“所以他在监视我。”时见平静说道。公馆里加强的安保,到处可见的监控摄像。时见若无其事,假装没看到,像是他们的生活一如从前。阮清让点头,表示理解。如果是褚昀做下的话,当然很合理。“褚昀的躁期发作比起异常亢奋、精力旺盛,更多是暴怒、控制欲爆发,会怀疑身边每一个人将背叛他,任何人的离开都是蓄谋已久的抛弃,成因我的确无法跟你深谈……但他的控制欲和监视行为,可能正是源于对失去你的极端恐惧。”时见拇指蹭过钻石边缘,是吗?他是害怕失去……我吗?恐怕未必。“这并不意味着你做错了什么,也不是你的责任。”注意到他的神情,阮清让安抚:“这给你造成困扰,你的心理负担一定很大——”阮清让停下了。他看见了时见的表情。时见眉心微微皱起:“心理负担?”他摇头。且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只是,”时见看着对面,无论表情还是眼神,都是淡漠的迷茫,“不知道做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他安心。”褚昀不想让他知道那栋房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和密密麻麻的摄像头都是用于监视他的,他就不会知道。褚昀并非如他所想那般会隐藏自己,恰恰相反,到处都是破绽。他不常常在时见身边,但对时见一天的行动了如指掌。时见浇了哪棵花,在哪里看书,又或者就在屋子里没走出去。褚昀都知道。也许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时见只不过是从未拆穿。他不以为意。他本来是演员,活在镜头下,做褚昀一个人的主演,似乎更为轻松。他不觉得困扰。如他所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他。”阮清让的笑已消失了很久。甚至皱起了他从未在时见面前皱起的眉心。无论是专业理性的分析,还是对时见无法言说的事实,在面前的人身上,都是如此无力苍白。阮清让想,他果然早已不再是一个心理医生了。他从未真正认识过他的患者。“辛苦吗?”阮清让问。“当然不。”时见笑笑。他敏感察觉到阮清让的变化,再次说道:“看来,我真的给阮医生带来了很大困扰。”阮清让松开眉心,跟着笑笑,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样子。“我一早说过了。”他说,“你从来不是病人。”时见内心强大到会令任何人心惊。阮清让非常清楚这个事实。他眼前闪过的,是另一个人。从某种程度上说,褚冕和时见的内心都一样坚不可摧。只不过,时见的坚不可摧是他的底色。而褚冕的墙,竖在心室前面,不准人尝试接近,遑论摧毁。高高在上,冷静,自持。阮清让说了很长一句英文,时见听懂了,但,也没听懂。“荣格说:‘我以前不认为我的灵魂不能成为评判和认知的对象,而灵魂根本不可能成为我评判和认知的对象’。”“时至今日,仍有很多看法认为一个人的灵魂是可以被放在诊床上的,在从业过程中,也有很多人会用这套理论解构患者的内心。”他看着时见:“但所有对你的解构都像丢进太平洋里的石子。”他从未剧烈波动的情绪,因为时见,涌起波浪。“所以,”他做下了一个决定。“褚昀在哪里?”时见不知道怎么话题忽然转到了这里,但老实回答:“就在清境。”阮清让笑了。他说:“所以你看,褚昀很在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