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控第六十九天,六月十五号,夜里快十点了。
桌上的菜还剩着小半,排骨汤的碗底凝出一层白油花,茄子盘里汪着酱汁,谁都没动收的念头。
茶几那头,盛酱油的小味碟被我挪过来当了烛台,半截红蜡烛立在里头,火苗黄豆大,把桌面一圈照得发黄,圈外头的客厅全黑着。
厨房灶台上,湿布盖着的那团面安安静静蹲在面板边上,布角让水汽洇深了一块。
她手里那杯白酒,第二杯,自己倒的,这会儿下去了一多半。
“妈,慢点喝。”我把筷子搁下,“这酒上头。”
“上啥头。”她掀起眼皮看我,烛光底下那双眼亮得反常,“妈年轻时候在厂里,车间聚餐,白的啤的掺着来,你这点量,不够看。”
她嘴上这么说,端杯的手却放得慢了,杯沿磕在桌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
我看着那杯沿。正红的口红印子,在玻璃杯口印了半个月牙,烛光一照,油润润的。
……
“行了,收了吧。”她把杯里最后一口仰脖干了,杯子往桌上一顿,手撑着桌沿要站起来,“碗泡上,明儿妈洗。”
她站到一半,身子晃了晃。
晃得不大,就是膝盖软了一下,手在桌沿上抓稳了。两杯白酒下去,四十四岁的人了,脚底下那点飘瞒不住。
我两步就跨过去了,手掐住她的小臂。
藏青色的连衣裙袖子薄,隔着那层布,底下的皮肉软乎乎的,热乎气顺着我掌心往上爬。
她这条胳膊我扶过,六月初扶她练瑜伽那次扶的是胯,往上数的年月里扶过多少回数不清,可没有一回像今晚,掌心里那点软让我手指头不敢使劲,又舍不得松。
“妈你快歇着吧。”我说,“一会儿全归我收拾,你坐着去。”
“你会收拾啥,洗洁精都不知道搁哪儿。”她嘴上嫌弃,人却顺着我的劲儿往沙发那边走,没抽手。
半边身子的分量,几乎全倚在我膀子这块。
从餐桌到沙发,统共六七步。
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歪,我一步一跟,她的头发蹭着我的T恤袖子,刚染过两天的深棕色,烛光里看不清颜色,只看得到发梢一晃一晃。
洗发水的味儿混着酒气,一阵一阵往我鼻子里钻。
到了沙发跟前,她往下坐,我扶着她的胳膊肘往下送。她坐进沙发垫里了,我的手还在她胳膊肘上搁着。
多搁了半拍。
那半拍里她低头去够靠垫,没看我,好像压根没留意这只手该撤了。我把手收回来,指尖蜷了蜷,掌心还留着她袖子的滑和她胳膊的热。
“灯太晃眼。”她说。
我回手把大吊灯掐了。
屋里的光一下子塌下来,塌得只剩茶几那一小圈。
电视黑着屏,玻璃上跳着一小簇暗红的火苗,跟着茶几上那簇真火苗一晃一晃。
她的脸从亮处退进半暗里,颧骨上那层酒后的红反而更清楚了。
她往靠垫上一歪,两只脚一抬一踢,黑高跟鞋从脚上甩下来,鞋跟磕在地板上,笃,笃,两声,一只倒扣着,一只歪在沙发腿边上。
跟着,那两只脚就蜷上了沙发边沿。
薄肉色的丝袜,这会儿离了鞋,烛光斜斜地铺上去,五个脚趾在袜尖里松开,趾甲盖淡淡的颜色隔着那层薄丝透出来,足弓弯成一道软弧,脚跟圆润的那块压在沙发皮的缝上,压出浅浅一个坑。
我把眼睛挪回来,挨着她坐下。
中间隔着一拳宽的缝。平时看电视,我俩中间隔着半个人。今晚这条缝窄得我大腿外侧能觉出她那边过来的热。
她坐下之后,伸手把茶几上那只小酒盅往自己跟前拨了拨,玻璃底在玻璃茶几面上刮出短促一声。
那条一拳宽的缝,就这么又明明确确地摆在那儿了。
“面还没下呢。”她忽然想起来,“长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