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数了数,一页大约三四条记录,这样的页面持续了十几页。
她合上账簿,把它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窗外的日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偏到了西斜的角度,把窗台上的影子拉成了一道斜长的浅灰色。
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攥着又松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腹上还沾着从窝棚门口带回来的泥土和灰,干透了之后结成一层薄薄的暗褐色。
她把掌心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走出了屋子。
村子里的光线在下午的末段呈现出一种暖沉的色调,把土坯墙的墙面都染成了深黄色。
她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看见了村长,他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没有烟杆,垂着手站在那里像在等人。
他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朝她点了点头,神情平静,跟之前几次见面的表情差别不大。
"你还在村里。"他说。
"快了。"碎烬辞说。
他沉默了一下。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时候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晃动的碎影。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她之前没有从他身上见过的东西,很淡,像一扇门被推开了一道细缝又立刻合上。
"后山那些声音,"他说,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一些,"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你觉得那是什么。"
"你觉得呢。"
村长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层干透的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槐树上的几片叶子吹落下来,在他脚边打了几个旋。
"有些事情,你想管,管不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站直了身子,背着手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肩膀微微往前倾着,像身上背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碎烬辞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走远,那道影子在落日的光里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他拐进巷口为止。
天黑之前她又去了一次那扇铁皮门。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前几天更亮一些,像点了两盏灯。
她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听见门后有说话声。一个男声在说,语气平,像在交代事情。
另一个声音是女声,应了一声,音量很低。
然后门后安静了。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多声音,就转身走了。
夜里的风从后山方向灌过来的时候,她把那本账簿放在膝盖上又翻了一遍。
在那些记录的后半部分,有几笔后面用铅笔划了一道线,线旁边写着"已故"两个字,字迹跟其他备注不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她数了数,带"已故"标注的有三条。她把那几页折了一下做了记号,合上账簿重新用牛皮纸裹好塞回床底下的缝隙里。
她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
后山方向的低频背景音比前几夜轻了一些,但还在。
尖啸声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更持续的风声和枝叶晃动声。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层声音,用耳朵分辨里面的层次,风声下面有一层极细极薄的余响,像人声在高处被风扯碎了之后留下的残片。
她在那个余响里辨认出了一个词的轮廓,隔着密林和夜雾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磨得只剩音节的骨架了,但她顺着那段骨架拼了出来:
像是一个字的重复,反复的、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已经被说出来太多遍以至于只剩下气声的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