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赤红色的瞳孔里那层冷厉的底色沉下去了,露出底下某种更温暾的东西,像炉火在最底下慢慢焙着,一直没熄,只是被压得很低。
扶卿欢站在她旁边的隔膜外面,帽檐抬起来了,桃花眼里那层浮着的看热闹的笑意彻底没了,嘴角压着平直的线,轻轻点了一下头。
时卿昭在更远一点的地方,绿光彻底收回了掌心里,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回来。"
碎烬辞冲她们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转身,隔间另一侧的墙壁已经开始融化了,灰白色的墙面像纸遇水一样慢慢软塌下去,露出后面一片深绿色的、被晨雾裹着的狭窄通道。
通道两侧是高过人头的大叶植物,叶面挂满了露水,空气从通道深处涌出来,潮湿而冷,带着泥土和腐朽植物混在一起的那种浓烈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道通道。身后的隔膜在她完全进入通道之后慢慢淡化了,像一层水汽被蒸发掉,最后连轮廓都看不见了。
通道两侧的植物越来越密,露水打湿了她校服外套的袖口和下摆,脚下的泥土从干爽变成湿软,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进去大约半指深再拔出来。
走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前方的植物开始稀疏,透过枝叶能看见一大片灰绿色的天空。
她拨开最后一丛宽大的叶片,从密林里走出来。
脚下是一条窄窄的土路,表面被雨水和脚步压实了,颜色深褐,从她站的位置向前延伸,拐了一个弯之后消失在远处一片灰瓦屋顶的轮廓后面。
那些屋顶是低矮的,檐角略微翘起,瓦片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覆着青苔,在晨雾里看上去像抹了一层薄薄的绿膜。
村子。
不大,大约四五十户人家的规模,散布在一片狭长的山坳里。
三面被山围住,剩下那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铺满了被冲圆了的石块,缝隙里长着枯黄的野草。
山上的树很高,枝叶浓密,把大部分山体覆盖住了,只有几处裸露的岩壁从树冠之间露出来,灰白色的,像骨头从皮肤下面凸起来。
村子后面有一片颜色比周围山体更深、更密的林区,树冠连在一起几乎不透光,从她站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一团沉沉的暗绿色,像一堵用树叶垒成的墙。
那片林子的边缘跟村庄之间隔着一片开阔的荒坡,中间没有任何灌木或者农田,像被刻意留出来的缓冲带。
碎烬辞站在土路上没有急着往前走。
她把全副听觉铺开,顺着山坳的走向放出去。村子的方向传来了人声——有人在劈柴,木柴裂开的脆响均匀而有规律;
有人在说话,声音隔得远了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和缓,像日常的交谈。
有小孩的笑声尖而脆,从某户人家的院子里传出来,然后被一声低沉的男声打断了,笑声戛然而止。
还有别的声音——猪在圈里拱食的哼唧声,鸡在院子里走动的细碎脚步声,远处的溪流声,风穿过屋顶瓦缝时发出的哨音。所有声音都正常,正常得接近"太正常了"。
她站在那里大约听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她迈开步子沿着土路往前走,经过第一户人家的时候院门开着,里面一个蹲在墙根下择菜的中年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但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
碎烬辞继续往前走,经过第二户、第三户,院子里的几个人在看见她的时候都出现了类似的反应——抬头看一瞬,然后移开视线,像在确认某种信息之后就不看了。
她在村子入口附近站住了。
前方有人正朝她这个方向走过来,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脸上带着那种"外地人来了要招呼一下"的客气表情。
他走到她面前大约三步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停了一拍,但很快移开了。
"你从哪儿来的?"
他问。
口音带着浓重的方言底子,尾音拖得长。
"迷路了。"
碎烬辞说。她说话的语速放慢了半拍,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更接近"确实走了一段时间"的状态。
"我在山里走了两三天,看见村子才往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