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祭祀杀过人的,全村一起封了口。但那不是根源。"她边走边说,耳朵一直竖着,捕捉前面的动静,"根源是那头邪神,在这儿盘了四十多年了。"
沈寂渊走在她前面,步子很稳。
她回头看了碎烬辞一眼,赤红的眼珠子在灰雾里亮得像烧红的炭。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肩膀又挺直了些,周身那股戾气往外一放,轰的一声,像开了锅的热油泼了出去。灰雾被她逼退了好几尺,两侧土坯房的门板被震得嗡嗡响,里面有人影蠢蠢欲动,但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她的威压怼了回去。
沈寂渊这个人,寡言,但身上那股狠劲是真的。
她走在前头,脊背挺得笔直,明明也是女儿身,偏生像堵墙似的把后面三个人挡得严严实实。
主巷走到头,雾忽然散了。
眼前是一片空地,很大,比她们一路经过的所有窄巷都开阔,开阔得不像是在村子里。
黄土夯的台子,有半人高,台面上坑坑洼洼的,到处是划痕,横一道竖一道,深的能塞进一根手指头。划痕里有黑乎乎的东西,分不清是泥还是别的什么,一股铁腥味若隐若现。
台子中央杵着一根木头柱子,一人合抱那么粗,干裂得厉害,上面缠满了灰布条,布条褪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画着些扭曲的线条,弯弯绕绕的,像小孩随手涂的蚯蚓。
柱子底下没有神像,没有牌位。
只有一滩东西。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胶质似的,铺了一地,还在动。
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猪油,但比那恶心一百倍。胶质里面浮着东西,大大小小的,圆滚滚的,一开始碎烬辞没看清是什么,后来光一晃,她看见了瞳仁。
全是眼球。
大的有拳头大,小的跟豆子差不多,密密麻麻地浮在那滩灰白色液体里,空洞洞地朝上翻着,没有焦点,但全都朝着她们这个方向。
碎烬辞一瞬间头皮发麻,手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链子。
从胶质里伸出来好多根触须,细细白白的,像剥了皮的豆芽,可是每一根末端都分着叉,叉开的小瓣上长着微型嘴唇,粉红色的一小片,一张一合地,嚼着空气里飘散的光点。
四周的循环声响在这时候全停了。
哭的也不哭了,念的也不念了,拖拽声也没了。
整条荒村静得离谱,静得碎烬辞耳朵里嗡嗡响。
只有那些小嘴唇在嚼,吧嗒,吧嗒,吧嗒,细碎得像是蚂蚁在啃饼干。
胶质往下滴黏液,灰蒙蒙的,落在黄土台面上,台面上原先有的脚印、划痕、油渍,一点点就淡了,没了,像被橡皮擦蹭掉了。
连空气里残存的声音回响都被抹了。
"伊阿——"
一声长腔从她们身后炸开。
碎烬辞猛地转身,巷子两侧的房门全开了,一个接一个的虚影从门里飘出来,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动作齐刷刷地往台子前面跪。
额头磕在泥地里,咚咚咚的闷响。
"伊阿!伊阿!忘墟母神!忆蚀长存!"
他们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语调平平的,没有起伏,像复读机。
碎烬辞注意到最前面跪着几个老头老太太,怀里抱着东西,有发黄的日记本,有洗得掉色的帕子,还有个抱着半截木头雕的小人,缺胳膊少腿的。他们手抖得厉害,哆嗦着把那些东西往胶质里扔。
东西一沾上那滩灰白液体,就化了。
融进去的瞬间,有细碎的光从里面飘出来,跟萤火虫似的,亮一下就灭了。
触须涌上去卷住那些光粒,送进末端的小嘴唇里,吧嗒吧嗒嚼了。
碎烬辞看得喉咙发干。
那些是记忆,他们自己的记忆,一辈子的东西,就这么一把一把喂给了那团东西。
"别盯着看!"
扶卿欢一巴掌拍在碎烬辞肩膀上,把她拉退了两步。
她忙得不可开交,十根手指翻飞着掐诀,银白的狐光一层叠一层,跟叠被子似的往四个人身上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