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烬辞转头看了她一眼。
沈寂渊赤红色的瞳孔里戾气全收光了,干干净净的,只剩下一种很安静的、像守了很久终于等到门开的东西。
碎烬辞没说话,只是往她那边挪了半个脚掌的距离。
两个人肩膀之间还剩大约一个拳头的空隙。
够了。
扶卿欢慢悠悠从机柜那边晃过来,狐狸尾巴似的步态终于恢复了。
桃花眼弯着,嘴角翘起来,那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又回来了。
"可算能正常碰面了,"她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咔吧咔吧响了几声,"被隔开这么久,我憋得都快长毛了。"
时卿昭走过来的时候脚下带着一小片湿漉漉的脚印——墙角的草芽开始猛长,根须把水泥都顶松了,缝隙里渗出来一点潮润的水汽。
她的碧色眼睛里水光还没完全退,但嘴角勾着浅浅的弧度,目光落在碎烬辞手里那块刚从虚空中凝出来的妄墟碎片上。
碎片在她掌心里亮着。纯度七十的暗金色,比上一块楼道案的碎片沉得多,拿在手里坠手。
里面封存的不只是真相,还裹着二十七个人被扯碎了的自我辩解,裹着那个格子衬衫男人删帖之前最后那几秒的心跳,裹着六楼女孩埋在枕头里的那声呜咽。
碎烬辞把碎片翻了个面。
暗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机房斑驳的墙壁上。四个影子挨得很近,轮廓叠了一小块。
"第一个副本,楼道,"碎烬辞开口,声音不大,但机房安静得连风扇的嗡鸣都自觉地压低了,"隔着门。所有人都听见了,所有人都没开。"
"这个副本,巷子,"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三面已经恢复成深蓝色待机界面的屏幕,"当面。都看见了,都说没看见。"
"妄墟所有副本都是一回事。从来没鬼怪杀人。"
她把碎片收进掌心,握成拳,暗金色的光从拳缝里漏出来,在指节上镀了一层薄薄的亮。
"杀人的永远是同一件事——人多了,胆子就大了。胆子大了,良心就轻了。"
沈寂渊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群体。"
“对。”碎烬辞点头,“群体。聚在一起的时候,谁也不觉得自己有错。散的散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心跳又开始慌。”
扶卿欢在一边"啧"了一声:"那个删帖的格子衫,现在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呢。他老婆喊他吃饭他没应,泡面凉了也没管。我就想知道,他现在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时卿昭轻轻说:"草木告诉我,那盆绿萝碰到受害者手指的时候,他醒了。没睁眼,但眼角湿了。"
四个人同时安静了一息。
然后碎烬辞把拳头松开,碎片已经融入她的本源里。她后退一步,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沈寂渊那双安静下来的红眼睛,扶卿欢狐狸似的、闪着碎光的长睫毛,时卿昭眉眼间那片还没完全消散的柔和绿意。
"走了。"
传送光芒从脚底升起来。这一次没有粗暴的拉扯,没有撕裂感的离心力,四道光芒彼此靠近、缠绕、融成一片暖融融的亮白色。
沈寂渊侧了侧身,肩膀抵在碎烬辞身侧那道光芒的边沿上,沉默地替她挡掉最刺的那一块光源。
碎烬辞感觉到有温度隔着光膜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棉被晒太阳。
光芒一点点把机房、服务器、那三面屏幕、墙角疯长的草芽、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线夜色,全吞没了。四个人站在一起,影子叠在一起,光也叠在一起。
机房归于黑暗。
铁门哐当一声自己合上了。
远处的病房楼里,那盆绿萝的叶子收回了窗台。床上的人还没睁眼,但心电图那条线跳得比之前稳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肩。
而论坛深处某个被注销的账号下面,还留着那条三个字的留言。
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