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调出来的那四秒钟监控残片已经在三面墙上循环播放了十几遍,每一遍都一样:砖头举起来,落下,血花溅开。
时间太短了,短到不够一个完整的呼吸,可那个画面像钉子一样扎进眼睛里,拔不出来。
屏幕上那些滚动的流言忽然稀疏了。
不是服务器卡顿,是人停了。
打字的人停了,回复的人停了,整个匿名论坛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碎烬辞看着光标在最后一条评论下面孤独地闪,那条评论是二十分钟前发的,说"受害者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底下的点赞数停在了三十七,再没动过。
然后,那条评论忽然消失了。
屏幕一闪,帖子没了。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有人在一个个删自己的发言记录,删得手忙脚乱,鼠标点歪了又赶紧移回来。
碎烬辞甚至能听见其中一个人删完最后一条之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吐完之后又猛地吸回去——大概是他突然意识到,删掉了文字删不掉看过的人。
"水岸花园那个,"扶卿欢忽然说,"他把电脑关了。"
碎烬辞转过头。扶卿欢靠在机柜上,狐狸眼睛半眯着望向某个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堵刷了白漆的墙。
但她的目光穿过去了,落在七楼朝南那间房里的男人身上。
"他现在坐在黑暗里,"扶卿欢的声音很平,平到接近温和,"一动不动的。泡面彻底凉了。他老婆在隔壁卧室问他要不要热一热,他没回答。"
几个人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寂渊说:"医院那边,心电图的节奏稳下来了。"
碎烬辞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嗓音比刚才软了一点,少了那种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棱角。
赤红色的眼睛依然盯着某个地方在看,但那股子让人觉得随时要炸开的戾气,散了大半。
时卿昭从墙角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点灰。她拍了拍,声音很轻地响了几声。
"绿萝碰到那个人的手了,"她说,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掌心,"他手指动了一下,大概是被叶子尖扎到的。"
碎烬辞闭上眼睛。
她把全部的听力收回来,不再往外放。
整座城的声音潮水一样退去——那些心跳、呼吸、键盘敲击的碎响、电视机里的广告声、泡面碗上油膜破碎的动静——全都退远了,退到耳朵边沿之外。
剩下的只有这间机房里的声音:四道呼吸,服务器的嗡鸣,日光灯管偶尔的啪嗒一声,和那几根草芽在水泥缝隙里缓慢生长的细响。
够了。
她睁开眼睛,手指重新搭上键盘。
屏幕的光映在她浅金色的瞳孔里,把她眼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照亮了片刻。
"既然监控发不出来,"她说,声音不高,但机房拢音,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落进三个人的耳朵里,"那就发我们自己看见的。我、你、你们——每个人说一段,拼起来就是真相。"
她先说了。
说她走进巷子的时候看见什么,听见什么。
说那个年轻人倒地的姿势,胳膊护着头,蜷得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猫。说施暴者的脚步声,皮鞋底磕在水泥地上,每一下都带着得胜的节奏。
沈寂渊接过来。
她说她从水管井那边的热力管道里听见的动静——施暴者从背后靠近之前,有大约七秒钟的停顿。
那七秒里受害者在打电话,他说"马上到",然后电话被抢了。不是偶遇,是盯上了他手里那个新手机。
扶卿欢跟上。她说巷口那二十三个人里,有七个举了手机在拍。
她甚至能复述其中一段视频里有人嘀咕的话,那人压着嗓子说"我操真打啊",然后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