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汤咕嘟的余温还裹着白雾,不多时,几碗热气腾腾的面便煮好了。
祝沐的指尖被碗沿烫得微微发红,她小心地端起粗瓷碗,一碗一碗摆到正安静等候的几位亡魂面前“几位久等了。”
“多谢老板。”
亡魂们低声道谢,筷子轻轻磕在碗边,发出细碎、空茫的轻响。
李国烈将属于自己的那碗面往面前一放,伸手轻轻扶着祝沐的胳膊,半推半引,把她按到对面的长板凳上:“你坐着歇一会儿。”
祝沐没有推辞,她重重往板凳上一靠胳膊一摊,整个人伏趴在木餐桌上。一股陈年旧木的气息裹挟着面香,淡淡的烟火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阴土的冷腥。半边脸颊贴在粗糙的木板上,眼皮沉得几乎要阖上。
安静只持续了片刻。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
祝沐浑身一激灵,像是有根冰针猝然扎进魂里,“腾”地一下直起身子,头发都微微散乱,眼底的睡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李大哥。”她的声音带着刚惊醒的急促,“你说那罗盘是用来拘束顽固亡魂的……秋姨在里面,会不会出事?之前王大孙那一击已经把她的魂魄打得快要散掉,情急之下,我便直接把她收进罗盘里。”
李国烈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面上升起的白汽拂过他的脸,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神色沉了几分,却还算安稳:
“倒不必先慌。罗盘并非所有进去的亡魂都要受阴煞淬炼。若是无论好坏都要遭煞,被收进去的阴兵早就尽数魂消了。”
他稍稍放低了声音,目光落在祝沐紧绷的脸上。
“只有那些执念深重、满身戾气煞气的顽固亡魂,一入盘内,才会引动里面的阴煞。照你说的,秋姨是个心善的人,不会触发那一层。魂魄受损是真,但暂时不会被煞所伤,等你回到人间,一定要尽快把她放出来,不过。。。。。。”
说到这里,他话锋忽然卡住,嘴唇动了动,眼神飘向一旁,明显迟疑了,后面的话像是有千斤重,卡在喉咙里不敢轻易吐出来。
“不过什么?”
祝沐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不安像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慢慢往上缠。
李国烈沉默了好一会儿。
“秋姨本就魂魄残破。她是普通人的魂,没有半分修行,没有法子自行修补魂体。恐怕。。。。。。就算,你平安把她带到人间放出罗盘,也撑不了多久,最后还是会。。。。。。魂飞魄散。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祝沐骤然失色的脸,硬着头皮继续说着。
“依我看……不如就此作罢,别把秋姨带回阳间了。那位霍先生,刚刚才失去妻子,若是又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彻底消散,再受一次生离死别……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撑得住。”
嗡。
仿佛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胸口。
祝沐只觉得心头骤然一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脊猛地窜遍全身。耳旁所有声音仿佛一瞬间远去,旁边亡魂吃面的声响、面汤微微沸腾的余响,全都变得又轻又远,大脑一片空白,有好几息的时间里,她什么都想不明白,只剩下一个懵懵的念头:怎么会这样?
“你说什么?”
祝沐僵在板凳上。四肢像是被冰冷的阴气死死捆住,沉重麻木,连一根手指都几乎抬不动。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秋姨活着的时候惨遭杀害,死得冤枉,如今竟然连安稳等候轮回都做不到,最后要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
那她该怎么跟霍持清交代?
心口沉甸甸的愧疚和慌乱压得她喘不过气。
李国烈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一声很轻的“嗒”,却在这凝滞的安静里格外清晰。他看着祝沐发白的脸色,心里也不好受,搜肠刮肚,却找不出半句合适的安慰。
他飞快斜眼瞟了瞟旁边吃面的几位亡魂——他们埋着头,只顾低头进食,并没有留意这边的对话。
李国烈于是悄悄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靠近祝沐,压低声音,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无声描摹危险的轮廓。
“还有一件事,你心里要有数。以阴器私自带亡魂往返阳间,本就触犯地府阴律。王大孙那两个恶鬼能嗅到罗盘的阴气,这不是最难的。境界更高的阴官、巡界的鬼差,同样早就能感知到这件阴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