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会儿相处下来,她心底始终笃定,这人身上只有沉郁执念,并无害人戾气,便不打算将他驱逐,索性任由项庞陵守在面铺门前。
连日往返阴阳两界早已耗得她筋疲力尽,浓重困意一阵阵往上涌,她伏身将胳膊垫在木桌上,脑袋轻轻靠了上去,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周遭地府的阴冷雾霭已然消散,熟悉的人间晨光透过窗户渗进来,天色刚蒙蒙亮。
浑身筋骨发酸发沉,像是扛着重物跋涉整夜。
祝沐撑着桌沿坐直,揉了揉酸胀后颈,抬眼望向墙上时钟,默默在心里推算一番。
看来是固定在傍晚六点到地府,清晨六点重回人间,刚好一轮十二个小时。
节律倒是规整,可这昼夜颠倒来回折腾,夜里实在没法踏实安睡,白天也得不到充足休整,长久下去定然吃不消。
最好雇个人白天帮忙照看店铺。念头刚冒出来,她又骤然顿住,心底泛起顾虑:假若被员工撞见她穿梭阴阳的秘密,后果不堪设想。斟酌半晌,不妨定好店员四点打烊,留出空档,不耽误她按时前往地府。
祝沐找来纸笔写下招聘启事,走到店门口,平整地贴在墙面。
倦意依旧盘踞四肢,她实在撑不住,干脆决定今日闭店休整。她又取了张纸,在招聘广告旁添上一行:今日有事,暂停营业一天。做完这些,锁好店门径直回家。
踏进家门的一刻,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简单洗漱完毕,她一头栽进柔软大床,被褥暖融融裹住身躯,很快坠入梦乡。
睡梦之中,一道模糊的人声反复回荡,低沉悠远,不停在耳畔回响:“回去吧,回去完成你的使命。”
这几日入眠,她总会听见这道声音。究竟是谁在呼唤?又该回到何处,所谓使命又是什么?无数疑问缠成一团。
祝沐像深陷一场压抑的噩梦,猛地惊醒,额头上密布一层冷汗。
她大口喘息片刻,缓过惊魂未定的心绪,侧头看向床头柜时钟,才下午一点,距离入夜尚早。
本想再小憩片刻,可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地府彼岸花海前那道残破白影。
一瞬间,所有困意尽数消散。她陡然来了兴致,翻身下床迅速换好衣裳,动身去往最近的市图书馆。
图书馆内安静肃穆,书页翻动声轻浅细碎。祝沐动作利落,在史学区寻来数册明史,挑了个靠窗僻静角落坐下。
她记得两名鬼差叫他项庞陵,在地府滞留数百年,那大致是在明末崇祯年间,她只能抱着一丝希冀,试着在典籍中搜寻线索。
指尖沿着书页缓缓划过,一字一句仔细阅览,不肯遗漏任何记载。翻至末尾,那三个熟悉的字终于撞入眼帘——项庞陵。
乱世倾覆,烽烟连绵,无数中层将领在史册中只留寥寥数笔,更多人彻底湮没在岁月洪流里,关于项庞陵的记载同样简短单薄。
项庞陵,崇祯朝将领,二十五岁奉命领兵出塞接应友军,不料友军失约不至,孤军陷入重围。
麾下将士尽数战亡,他孤身持长枪死战,最终力竭殉阵,尸骸遗弃荒野,音讯断绝,后世无人知晓他埋骨何方。
祝沐心中顿时了然。
难怪他迟迟不愿踏入轮回。
遭人背弃,孤军覆灭,壮志未酬,死得满心不甘。换作任何人,恐怕都难以释怀。只是他日日执着寻找的那杆枪,又是何物?她继续向下翻阅。
典籍对此记述甚少,仅有短短一句:自束发踏上疆场那日起,这把枪便随他辗转烽烟,寸步未离。
祝沐缓缓合上书页,纸页相碰,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册间文字勾勒出二十五岁的项庞陵:身披铁甲,手握长枪,意气勃发,前途本应一片坦荡。可她眼前挥之不去的,却是冥土血色花海中的残魂——面容沟壑纵横,垂垂老态,半截魂体摇摇欲坠,只剩无边孤寂与挥之不去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