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梦里她在深宫苦苦挣扎,空有一身容貌,出身低微,没有母族依靠,以为真心可以换来一丝怜悯,到最后,却落得个身死魂消的下场。
晚槿松了一口气,连忙扶着她坐稳,又拿过一旁的外衣,小心翼翼披在她肩上:“噩梦都是假的,小主如今刚封才人,住在这偏殿之中,日子还长着呢。方才御膳房送来了安神的莲子羹,还温着,奴婢这就给您端过来。”
刚封才人。
苏晏娆的心重重一颤。
她记得这个时候。
这是她刚刚入宫不足半月,因为偶感风寒,高热昏睡了一天一夜。一切悲剧,尚且还没有开始。
华贵妃还没有把她视作眼中钉,皇帝对她仅仅只是有几分浅薄的新鲜感,一切都还来得及。
前世的她,怀揣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期盼帝王垂怜,期盼能够靠着这一张脸,在深宫之中寻一处安身之所。可到最后才明白,这红墙之内,最是无情。帝王的宠爱不过是镜花水月,没有权力,就只能任人拿捏,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破土。
那是被前世的苦难死死压住的野心。
她不要重蹈覆辙。
这一世,她不要再将命运交到别人手上。
“咚——咚——”
殿门外传来内侍低声通传,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恭敬,完全不是对待普通宦官的态度。
“傅公子奉陛下之命,前来探望苏才人。”
傅公子。
傅砚随。
听见这个名字的一刻,苏晏娆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几分。
来了。
世人皆知,他出身卑贱,皇帝为折辱他,对外宣称他是宦臣,把他拘在御前听用。可谁都清楚,他是帝王最得力的心腹谋臣,朝堂许多棘手之事,皆由他经手处置。宫中上下没人敢真把他当成普通奴才,亦无人敢当众戳破这一层遮羞布。
晚槿闻言,神色微凛,连忙理了理身上的衣衫,压低声音:“小主,是傅砚随。陛下十分倚重他,虽说外界传言颇多,但朝中许多大事都由他决断。陛下惦记您高热未愈,特意派他过来。”
苏晏娆定了定神。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身上的衣襟,把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掩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平和的模样,唇角甚至浮起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浅淡笑意。
“请他进来。”
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一身暗纹鸦青色锦袍,料子华贵,并非宫中内侍粗布宦服。衣摆绣着暗银云纹,行走时流云般微微漾开。身姿挺拔修挺,没有半分奴才躬身屈膝的姿态,只是眉眼习惯微微敛着,将一身迫人的锐气藏在皮囊之下。肤色是久居深宫少见的冷白,五官锋利深邃,眼尾狭长上挑,一双眸子漆黑幽深,如同蛰伏暗处的毒蛇,喜怒从不轻易显露。
他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锦盒,步履从容,径直走到离床榻数步远的位置,声音低沉冷淡,语调平稳“陛下听闻才人高热刚退,命我送来上好人参含片,嘱你安心休养。”
明明只是传话,周身却自带一股久掌权柄带来的压迫感。他目光淡淡扫过来,视线平静地落在苏晏娆身上,没有轻薄打量,也没有刻意回避,像是在审视一件棋局之中至关重要的棋子。
一如前世无数次相见。
苏晏娆坐在床沿,安静地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华贵锦袍的肩头,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横亘着万重深渊。
人人都被皇帝放出的流言蒙蔽,以为他只是一个被折辱、困于宫闱的可怜人。唯有她清楚,这一层屈辱的外衣之下,是滔天的隐忍、恨意与深不可测的谋略。
苏晏娆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唇角笑意浅浅,眼底却一片寒凉。
这一世。
她不会再任人宰割。
而眼前这个人,或许,会是她唯一的同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