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昨夜在密闭的宿舍之内,李安国与李安邦捅破了横亘多年的情愫,心底的堤坝轰然崩塌,可二人都受过严苛的军务熏陶,皆是拎得清轻重的人。
没过几日,李安邦的调令正式下达,如愿被分派到李安国的手下做事。在公开场合,他们依旧维持着普通兄弟与上下级的分寸,公私分得清清楚楚。哪怕私下心绪翻涌,也绝不会借着亲属关系徇私,更不会将儿女情长带到军务当中。军营纪律森严,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两个人心里都无比明白其中的利害,小心翼翼守着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将滚烫的心事深深埋藏在心底,不流露半分破绽。
午后的办公室,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细碎的光影,落在摞得高高的卷宗文件上。林以深埋首于案前,指尖握着钢笔,正凝神批改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件,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沙沙的轻响。屋内安安静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走动。
就在这时,桌上的老式座机骤然叮铃铃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打破一室沉寂。
林以深没有抬头,腾出一只手顺手拿起听筒,另一只手依旧握着笔,还在纸上飞速批注,语气平稳有礼。
“喂,您好,请问哪位?”
听筒的另一端,传来一道克制方正、带着几分年岁沉淀的嗓音,听来客气疏离,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分量。
“请问是林以深先生吗?”
“是我,请问有什么事?”林以深笔尖一顿。
“我家老爷想要见您,想问问您今晚是否方便,赴一场会面。”
林以深眉峰微微一蹙,心底掠过几分疑惑,语气带着试探:“你家老爷?”
“便是韩策平先生。”对方如实答复。
原来是韩策平。林以深眼底闪过了然,面上客套地含笑应答。
“原来是韩老,幸会。不知我们约在何处见面?”
“春和舞厅,下午五点,二楼207包间。林先生务必赏光前来。”对方顿了顿,又特意补充一句,“您可以带上秘书与警卫员随行。”
挂断电话,林以深放下听筒,靠向椅背,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垂眸沉思。
韩策平主动邀约,绝不会只是简单吃酒闲谈这么简单。此人与魏泉西往来密切,正是旧案当中绕不开的人物,这场酒局,多半藏着试探。他不敢掉以轻心,思索片刻,拿起另一台内线电话,分别拨通了江辞韵与孟落庭。
电话接通之后,他低声交代二人,带上可靠人手,提前赶赴春和舞厅布置,暗中坐镇场外压阵。他反复叮嘱,语气郑重万分:“若是收不到我的平安信号,无论里面传出任何动静,都不许贸然闯进来,一切按计划行事。”
江辞韵与孟落庭听出事态的严重性,没有多问,沉声应下,领命而去。
时针缓缓挪向五点,春和舞厅内外已是灯火摇曳。门外车水马龙,歌舞管弦的乐声隔着厚重的门板隐隐漫出来,往来之人衣香鬓影,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林以深只身推开207包间的房门。包厢内装潢奢华,暖黄的琉璃壁灯晕开朦胧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酒水与淡淡熏香混杂的味道。韩策平早已等候在此,见他进门,立刻起身迎上来,脸上堆着热情和善的笑意,亲自提起酒瓶,往玻璃杯里斟满醇厚的烈酒,递到林以深面前。
“来来来,小林,先喝几杯,这酒劲头足。”
林以深伸手接过酒杯,杯壁冰凉。他抬手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喉间泛起一阵灼热,随即淡淡笑开,从容推辞。
“有劳韩老费心。只是晚辈酒量实在浅薄,实在不能多喝,便不能陪您尽兴了。”
韩策平摆了摆手,一副豁达大度的模样,浑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哎,这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酒量不好便少饮些。你我两家乃是世交,哪里需要拘泥这些繁文缛节。”
林以深垂着眼,心底却在冷冷嗤笑。什么世交,不过是对方嘴上拿来拉近关系的说辞。面上他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顺着对方的话接下去。
“是是是,是晚辈思虑不周。只是不知韩老今日约我过来,究竟所为何事,总不至于是单单请我过来喝酒吧。”
韩策平闻言朗声大笑两声,靠在沙发软垫上,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眼神里藏着几分算计,缓缓开口。
“贤侄果然爽快。老夫今日确实是有事相求。”
他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故作恳切,几乎要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
“是这样,小女如今也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作为父亲,我一心想要为她寻一位可靠良人。我挑来选去,觉得你再合适不过。家世清白体面,模样周正,性格沉稳,又年轻有为。若是可以将小女托付给你,往后百年之后,我也不必再忧心小女往后的祸福喜乐。”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几乎要落下泪来,一副为女儿殚精竭虑的慈父模样。
林以深听完这番话,心中大为意外,完全没有料到对方打的竟是联姻的算盘。他神色微敛,立刻坐直身体,礼貌却态度坚定地回绝。
“韩老,多谢您这般看重。只是晚辈心中早已经有了未婚妻,只等时局稍稍太平,便要择良辰把人迎娶进门。这件事实在难以从命。”
他微微一顿,继续说道:“若是韩老实在放心不下令爱,我倒可以为您举荐几位青年才俊,家世、人品、相貌皆是上等,并不比我逊色半分。况且如今提倡婚恋自主,这件事终究还是该遵从韩小姐本人的心意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