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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第1页）

灵霄山的年关，是阿零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和人一起过”的年。

往年这个时候，她还是崖边那朵不开窍的野花，只模糊觉得山风更烈、日光更短。后来化了形，年节也是和师尊两个人在洞府里照常过日子，最多多煮一锅汤，谈不上热闹。可今年不一样。陆川早早就捎了信来，说腊月廿九要上山送年货，周师兄身体好些了也要来。阿零掰着指头数日子，把洞府扫了又扫，竹帘洗了两遍，连崖边三株植物的根部都用细雪围了个圈。

腊月廿九这日，陆川和周师兄果然来了。两人御的剑还是那两把旧铁剑，后头却跟着一头极老的山鹿，鹿背上驮了满满两只竹筐。陆川笑说：“山鹿年迈，走不太动。它自己跟来的，说也想来灵霄山吸口仙气。”阿零蹲下去摸那鹿的头，鹿角已经断了一边，眼睛却温润得像两泓化开的琥珀。她把自己攒了半冬的花蜜饼分了一块给它，老鹿吃完，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掌心。

周师兄比上次更憔悴了些，旧伤在冷天里犯得凶。顾尘渊把他让进洞府，又叫阿零去煮姜茶。茶里加了切得细细的姜丝和半勺百花蜜，周师兄喝了两口，眉头慢慢舒开，忽然说：“这味道，像青云台山下张婆子煮的姜汤。以前冬天练剑受了寒，师父总差我去讨一碗。”

陆川在旁边笑：“你那会儿没少装病。”周师兄也笑，笑到一半又咳嗽起来。阿零忙给他拍背，又往他怀里塞了个暖炉。周师兄摆摆手，转头看顾尘渊：“首座，入冬后我总梦见师父，也梦见那场雪。醒来又觉得，青山还在，人也没散。就是剑都旧了。”

顾尘渊坐在石桌旁，闻言把正温着的酒往他那边推了推：“剑旧了不要紧，人还在就行。”

那晚他们围炉喝酒。阿零不会喝，顾尘渊只许她抿一口。她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吐舌头，满屋子找水。陆川笑得直拍大腿，说：“首座，你这小徒弟当真像花，沾不得半点烈酒。”顾尘渊不接话，只把一杯温水放到阿零手边。阿零捧起来猛灌，抬头时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炭火噼啪响，火光在他眼里跳。她忽然就不敢再看了，低头把水喝出很大的声音。

守岁到子时，陆川和周师兄起身告辞。雪停了，山月又大又圆，照得满山银亮。阿零追到门口，往他们怀里各塞了一包花籽。陆川掂了掂，说等开春就种在青云台菜圃边上。周师兄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好孩子。首座这里，就交给你了。”阿零用力点头，看着两道旧剑一前一后没入夜空，像两盏慢慢飘远的灯。

回到洞府，顾尘渊已经在收拾杯盏。阿零抢着洗，他不让，只把一只温热的杯子塞进她手里，说：“去门口站一会儿。今晚年关，山下的灯会亮。”

阿零依言走到洞口。果然，极远处的山脚下，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雪夜里明明灭灭，像大地也偷偷点了一炉火。她回头，顾尘渊就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她的斗篷，轻轻搭在她肩上。两个人并肩站着，看山下灯河如豆，看头顶星河如霜。阿零忽然说：“师尊，新年好。”

顾尘渊没答，只把斗篷又拢紧了些。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得只有满山夜雪能听见：“新年好。”

阿零笑了，眼眶却有点湿。她知道的，这句新年好，不是山神赏的福，是一个不惯热闹的人，在漫天寒色里，给她的第一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