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零是在一个寻常的黄昏见到殷雪衣的。
那天和她在灵霄山度过的无数个黄昏没有任何区别——她蹲在菜地里给灵须草浇水,嘴里背着昨天师尊教的引气口诀,背错了就拍一下自己脑门。她的新鞋踩在泥土里,鞋面上沾满了碎草屑和露水,她打算浇完水回去之前,用溪水把鞋面擦干净。这双鞋她穿了几十年了,鞋底磨薄了一层,鞋头上的绣花褪了色,但她舍不得换。
然后她听到了一道剑鸣。
那是和师尊的剑完全不同的声音。师尊的剑鸣是低沉的风声,像灵霄山冬天吹过岩石的北风,沉而稳。这道剑鸣是高亢的,像玉磬被金锤敲响,清冽、张扬,从天边一路劈下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阿零抬头。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划破灵霄山上空的云层,剑身上站着一个女人。白衣猎猎,长发如墨,腰间挂着一枚碧色玉佩,夕阳镀在她身上,像天宫里走出来的神女。她的剑停在灵霄山护山大阵之外,没有硬闯,但也不退。就那样悬停着,姿态端庄而笃定,仿佛笃定主人一定会开阵。
阿零手里还捏着那株被她系错绳子的灵须草,蹲在菜地里仰着头,嘴巴微张,忘了合拢。她忽然觉得鞋面上的泥巴有点刺眼。
顾尘渊从洞府里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道剑光。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阿零认识他几十年了,已经学会从他最细微的动作里读他的情绪——他右边肩膀微微沉了一下。那是他不耐烦但又不得不应付的信号,和每次山下的仙门派人来送帖子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他抬手,护山大阵开了一道口子。
银白剑光落了进来。
殷雪衣收了剑,落在崖边——就是顾尘渊每天打坐的那块石头旁边。她落地的动作极轻,轻到没有激起一粒灰尘。裙摆铺在粗糙的岩石上,像一片落在石头上的雪。
“尘渊仙尊。”她微微欠身,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脆而不失温度,“冒昧来访,见谅。”
顾尘渊微微点头,算是回礼:“殷少主何事?”
“家父命我来与仙尊商议北冥与灵霄结盟之事。”殷雪衣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四周,然后停在了菜地的方向,“听闻仙尊收了位弟子,想必就是那位?”
阿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她站在菜地边上,一只手还攥着那株系错绳子的灵须草,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垂在身侧,攥住了裙摆。她的裙摆上也沾了泥巴。她后悔今天没有穿那条新做的裙子——其实那条新裙子也不过是她自己用灵霄山上的野麻织的,和殷雪衣身上那件比,连抹布都算不上。
“阿零。”顾尘渊叫她,“过来。”
她走过去,鞋底沾的泥土在石板上印出浅浅的脚印。走到师尊身边,她下意识地往他身后挪了半步,然后才抬眼看向殷雪衣。
近看,殷雪衣更美。不是那种妖冶的、带着攻击性的美,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理所当然的美。皮肤白得像凝脂,眉目精致如工笔画,头发丝都在发光。站在师尊身边的时候,两个人像是从同一幅画里走出来的,而阿零觉得自己是给这幅画裱框的旧木头。
“好可爱的花灵。”殷雪衣笑了,笑容和声音一样温柔,让人挑不出任何瑕疵,“尘渊仙尊果然有眼光。”
这是夸赞。但阿零听着,心里莫名发紧。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殷雪衣的语气没有恶意,眼神没有轻蔑,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但阿零就是觉得不舒服,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你知道它扎进去了。
“她刚化形不久,礼数不周。”顾尘渊说,语气平淡。
“没关系,我喜欢真性情的孩子。”殷雪衣看着阿零,微微弯下腰,和她平视,“你叫阿零?好特别的名字。谁给你取的?”
“……师尊。”阿零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小。
“取得真好。”殷雪衣直起身,转向顾尘渊,“尘渊仙尊,结盟的事不急,我能否在贵山叨扰几日?父亲说,结盟之前,总要先了解彼此。”
顾尘渊沉默了一息。阿零知道这个沉默意味着什么——他在想拒绝的理由。但北冥仙宗是仙界大派,对方以结盟之名来访,礼数周全,没有拒绝的道理。
“请便。”他说。
殷雪衣笑了。那是胜利者的笑容,虽然只有一丝,转瞬即逝,但阿零捕捉到了。因为她几十年来也学会了读懂别人脸上的细微变化——她学会这个,是为了读懂师尊。现在她用这个技能,读懂了一个她不喜欢的答案。
殷雪衣在灵霄山住下的第三天,阿零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殷雪衣什么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