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虽挂了彩,但还是赢得轻轻松松,走之前还戏弄了陈明真,想必今日他府中要好好热闹一番了,红拂乐呵呵哼着歌,点地翻窗,沿着房檐追月而去了。
洛阳城的天已隐隐有些亮了,街边已出来了几个卖早食的商户,可惜她现在身上有血,要是去买肉包子,指不定人家会吓成啥样呢。
红拂掰着指头算了算,离裴含章上回易容已快过去一日,想必脱落了些,得想法子给他补补妆了。
想到裴含章穿着淡绿侍女装那副滑稽的样子,她忍不住在房顶上笑起来,脚下一滑,踩碎了一片瓦。
裴含章这人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明明是个聪明人,却偶尔透出些傻气,就是太弱了些,还好她武艺高强,此后便罩着他了。
她翻窗进了道观,发现石桌上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馎饦,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端正:“东市买的,回来若凉了便重热。”
红拂愣了愣,坐下来端起碗,用筷子挑了一口,面已经有些坨了,汤也冷透了,但她一口汤和一口面,竟是全吃完了。
“被罩着”的裴含章此时还不知他多了座靠山,急匆匆往凝香馆赶,想着方才听来的周瑾藏尸、玉娘自缢之事,心头纷乱。
到了玉荷房中,见玉荷睡过一会儿后精神头好了些,如今正斜躺在榻上,她见裴含章来了,拍了拍榻下的蒲团,示意他坐。
裴含章神色不动,先替玉荷沏了壶花茶,茉莉的清香幽幽散开,连衣袍上也沾满了花香。
玉荷斜躺在雕花床栏上,抓住美人扇的白玉坠子转了一圈,笑道:“你可听过一个笑话?茉莉是香中小人,需借人势,你给我泡者花茶,可是意有所指?”
裴含章改变声线,仔细应道:“茉莉花香得坦坦荡荡,无论市井小民,或是高门大户,都能得其香气,如此看来,倒是不媚权贵的君子之香。”
玉荷笑意越发浓厚:“你倒是有几分见地,我日日待在楼里,倒不知如今乡下画匠的女儿,也有了这般本事。”
裴含章心头一惊,玉荷却已转了话头,啜饮了一口香茶,冷冷道:“你那日说诗是周瑾作的,我看倒不是,今日便给你讲一个有趣的志异故事。”
裴含章小心跪坐在蒲团上,怕再露出破绽,却又实在想知道,便沉默地点了点头。
玉荷笑了笑,用画了美人图的团扇掩住脸:“那你便听好了,我玉荷最爱讲些故事,可惜不是世人爱听的那类,什么才子佳人终成眷属呀,什么救风尘呀——”
她尾音拉得长长的,嗓音尖利:“我要讲的,就是另一个狐妖报恩的故事,讲的是一只山鸡怎么借上好风,飞上枝头的。”
“成化年间有位书生,他父母双亡,但好在腹中还有几点墨水,有几分才气,考中了举人。”
“那日这书生和友人在永安河旁对诗词,正巧轮到了他,他左思右想对不出,一位纤腰美人从河上乘着画舫而过,他看得痴了,脱口成词:
‘浣花溪上见卿卿,脸波秋水明,黛眉轻。’”
“那画舫同岸上离得不远,隔着一江春水,美人轻扑小扇,笑得眼睫微颤,檀口一张,续上下半段词:
‘好是问他来得么,和笑道,莫多情。’”
“从那日起,书生便茶饭不思,四处打探那位美人,书生的友人见他如此,被缠得没办法,告诉他那美人是狐妖化的,人妖殊途,二人如何能续缘呢?”
“书生非但不怕,抚掌大笑:‘若再能见佳人一面,纵是狐妖,也不美哉?’”
玉荷将团扇撕开,什么含羞美人,什么锦绣诗词,都成了空,缓缓露出后头玉荷一张森森白面。
“但要见着狐女,千金为礼还不足,须有诗词唱和,书生没有千金,便日日在河边等待,送上情诗。”
“狐女见他才情不俗,偷偷破了例见面,二人一来二去,竟生了情。狐女自认书生是知己,便用多年的体己求着妈妈放了自己,化作人身,干干净净进了书生那间破瓦房。”
“可她嫁过去后,却发现官人并不是自己想的那般,是个有风骨的文人,而是只目光短浅的山鸡化的形。”
“狐妖知道自己受骗,却又没得法子,自己是只妖怪,这天下哪里容得下她?除了男子身边,她还有何处可去呢?便这般糊糊涂涂活下去,劝着自己还爱他。”
“可没想到,这山鸡还借她的诗文搭上了凤凰的线,凤凰借了他一条枝头,山鸡可风光得很哇!可怜这狐妖,她的才情,成了山鸡的才情;她的诗文,署上了山鸡的名字。”
裴含章听完这故事,感到衣服内襟的胡玉诗稿烧得他肺腑都在疼,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