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东,立德坊,刘宅。
宅子临街而建,设五间门面房,灰瓦覆顶,朱红色的门柱雕刻缠枝莲纹,正门上悬着一块金丝楠木牌匾,上面刻着“刘府”两个龙飞凤舞的鎏金大字。
红拂拎着裴含章的玉带轻巧地跃上屋顶,刘贵正在刘宅大发脾气,名贵的茶盏摔了一地。
“小爷的扳指呢!白狐狸呢!你们这些酒囊饭袋,吃着我刘府的钱,这点小事也办不好吗!”
听着门外侍女珍珠的惨叫,房里的仆人跪了一地,头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出。
红拂看了一会儿,翻了个白眼,这刘贵就是翻来覆去骂胡玉,骂周瑾,骂他这些仆人,就没什么新意,于是扯着裴含章从侧门进到了刘宅后院的园林。
刘宅真是极尽奢华,红拂险些迷了路,脚下青砖铺地,两壁镶着整块的珊瑚盆景,再往深处走,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几步一亭,十步一阁,走过小桥,进过月门,到了刘家的益寿园。
这里养了不少奇珍异兽,耳畔有呦呦的鹿鸣之声和各色鸟儿的婉转叫声,突然两道稚嫩的童声传来。
见有人来了,红拂赶紧拉着裴含章闪身藏到假山后头,两个梳着双螺髻的小侍女愁眉苦脸。
满月脸愁眉苦脸地说:“这可怎么办呀,主人家养的那两只小狐儿,如今不知怎的,什么都不肯吃了。”
吊梢眼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回道:“是呀,前些日子才丢了一只,现下这两只也不肯吃东西了,今日珍珠姊被拖走打了五十板子……”
两个小侍女不能再说下去,挨在一处,互相用袖子给好友拭泪,呜呜咽咽地走了。
红拂只觉心里热血翻涌,真是忍不住想杀了刘贵这畜牲而后快,顺了顺气,才找到剩下两只狐狸。
那两只狐狸看起来皮毛光滑,懒洋洋地躺在石头上晒太阳,好不舒服惬意。狐狸看上去并没有生什么病,那怎么又会不肯吃东西呢?
两人围着狐狸走了几圈,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接着两人散开去找其他地方。
红拂绕着内墙走了一圈,在后墙根处停了下来,那里的草十分杂乱,还有撕咬过的痕迹,她把手掏进去,果然发现了一个狗洞,扒开草,发现狗洞旁边埋着一块肉。
她感觉有些眼熟,试探性闻了闻,似乎是熏肉。啊,对了!那白狐的腹中不只有辽东金虾,还有一小块没消化完的熏肉。
红拂把那块熏肉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边缘切得齐整,顶上有一个细小的签洞,像是从什么店铺里用竹签串着卖的。
裴含章拿着一根红绳过来,指给红拂看:“这两只狐狸脚上都绑了红绳,那只白狐验尸时却没瞧见,这金丝编绳材质上佳,工艺特别,水泡不烂,火烧不坏,寻常工匠难仿,要是能找到红绳的去处,想必也好找着换尸人。”
红拂拿出那块熏肉,笑眯眯地说:“我也有发现,我在狗洞里找到的,这熏肉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香料放得多调料却放得少,闻着香吃起来却没什么味,顶上还有签洞,应该是商户卖的,而不是自家做的。”
裴含章想了想红拂钻狗洞的模样,笑得肩膀发颤:“你倒是有魏晋名士光逸之风,如今可以说‘狗窦号红拂’了!”
红拂知道他在笑自己掏狗洞的事情,面上发窘,嘴里却嘻嘻哈哈地说:“小道可不懂什么魏晋之风,倒是来去如风,裴大人就先自己在这儿待会儿吧!”
说着施展轻功,打算就此跑了,裴含章赶紧讨饶,但仍是笑个不停,红拂扯着他玉带,将他倒栽过来,这下清俊儒雅的裴大人成了被扼住脖子的大鹅,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红拂又带着裴含章到了刘宅正厅前的树上,把裴含章放在树杈上安顿好,将内襟的玉扳指取了出来,向上一抛,又利落地接住。
然后冲干呕不止的裴含章笑道:“看好了,我现在就把这扳指还给刘少。”
接着沿着一根细长的树枝发足奔跑,用来挽发的红发带飘到颜色略淡的唇边,借着这一股力,将扳指丢入正厅之中。
厅中的刘贵大叫一声,想来是痛极,刘贵捂住额头正想大骂,低头一看,地上是一枚和田玉扳指,上面刻着“福贵长存”,正是自己的祖传扳指。
刘贵还来不及高兴,一柄飞刀飞入堂中,头顶一凉,飞刀穿透他的锦帽,将它钉在红柱上,他捂着头,小心地将锦帽和飞刀拆下来,上面有一张纸,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扳指还你,作为交换,告诉我你这三日都去过哪些地方?写完放到窗外,也别再磋磨你的仆人,再叫我见到一回,取了你的狗命。”
刘贵惊出一身冷汗,他那日醒来后,还以为是做了一场梦,但如今看来竟是真的,这恶鬼又来找他了,赶紧拿出纸笔写了近日的去处,颤巍巍地放到窗外。
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刘贵打开雕花窗户,想看看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窗外空无一人,刚写的纸条也没了,只惊起了一群麻雀,飞向晴空。
红拂和裴含章一前一后逛着,这刘贵果然是个只会享乐的酒囊饭袋,除了周家,给的其他三个地点除了吃就是玩,归义坊的凝香馆,平康坊的永胜赌坊、翠仙酒楼。
从熏肉一事来看,换尸这事和刘贵确实没什么关系,应当是有人用熏肉诱杀了白狐,再瞒天过海。
但这几日两人围着周家转了好几圈,除了刘贵的脚印,没发现什么新线索,胡玉的尸体简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要是能找到胡玉的尸体,想必还能继续查下去,要是找不到,就只能糊里糊涂地把狐尸入殓下葬了。
红拂虽然看着只要吃好喝好就万事大吉,但其实对玉娘的事上心得很,她实在不忍心让一个苦命的姑娘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还没人为她入殓。
如今只能沿着刘贵这条线继续查下去,看看还能不能有什么新发现,但刘贵给的三个地点全是三教九流的人挤人处,这更加增加了查案的难度。
上回红拂就是在凝香馆找到的刘贵,再加上香粉和玉娘的身份二事,两人便又入了凝香馆。
他们本想扮作恩客进凝香馆打探消息,但红拂住在归义坊,又每天到处跑,难免被人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