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雾沉沉,压得整间书斋窒息般安静。
宿迟后退半步,脊背绷得笔直,依旧是那副宽肩窄腰、冷峭迫人的模样,无人能看出他皮肉之下,脏腑早已被战乱旧毒啃噬得千疮百孔。
他心口隐隐泛着钝痛,细密的虚汗浸在脊背衣料上,被他死死隐忍压住。
他活不久了。
这个念头日日缠他、夜夜啃他。他不怕死,漂泊半生,刀枪风浪早就磨得他无牵无挂。
唯独怕一件事——他死之后,沈砚无人庇护。
世道大乱,流匪横行,权贵相争。沈砚干净温柔,只会修书制砚,性子太软,太容易被人拿捏。
他拼命困住他、锁死书斋、断掉他所有外出的路,从来不是为了占有。
是他太清楚,自己护一日,沈砚便安稳一日。
可他护不了一辈子。
唯一的法子,就是名分。
哪怕沈砚会恨他。
哪怕沈砚这辈子都觉得,自己是被他强行囚禁、强行捆绑。
他也认。
宿迟垂眸,压下心口翻涌的痛与酸涩,声音沉得发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沈砚,和我成亲。”
沈砚怔住,随即眼底漾开彻骨的凉意与失望。
他望着眼前常年禁锢自己的人,只当又是他偏执作祟,想用一纸婚书,彻底锁住自己仅剩的自由。
“你疯了。”沈砚语气淡凉,带着积压许久的疲惫,“宿迟,你还要困我到什么时候?”
“我守着你的书斋、顺着你的脾气、不吵不闹,已经够了。你为何连我往后的人生,都要一手攥死?”
宿迟指尖微颤。
他心里又痛又急,又委屈又绝望。
他想告诉他自己快死了,想告诉他自己所有的偏执都是怕他无人兜底,可话到嘴边,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他不能说。
不能让这束安稳的光,为他将尽的寿命半分黯淡。
他只能做恶人。
“我要你嫁给我。”宿迟重复,语气冷硬,近乎蛮横。
沈砚抬眼,眸色清亮又坚决,第一次直白的、彻底的拒绝他:
“我不嫁。”
“我不愿一辈子困在河畔方寸,不愿被你圈养一生。我是读书人,我想看山河辽阔,想看世间百态。”
“我不要你的束缚,不要你这种窒息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