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头高悬,深秋的阳光明明炽烈,铺满天际、铺满校园、铺满整间敞亮的教室。
刺眼的白光透过玻璃窗直直砸落,落在整齐的课桌上,落在收拾书包、嬉笑打闹的学生身上,暖融融、亮堂堂,烫得人间处处鲜活、处处热闹、处处温柔安稳。
上午四节课尽数落幕,正午放学的铃声悠长回荡,穿透整栋教学楼。
一瞬间,沉寂的课堂彻底炸开喧闹。
积压一上午的疲惫松弛、课业紧绷尽数散去,少年少女们收拾书本、合上习题、挎起书包,说说笑笑、推推搡搡,奔赴食堂、奔赴午饭、奔赴午休、奔赴属于自己安稳松弛的正午时光。
饭菜香、笑语声、打闹声、脚步声,交织成最鲜活温暖的人间烟火。
所有人都解脱了、松弛了、温暖了、安稳了。
唯独教室最底端的墙角,依旧是整片艳阳之下,唯一终年不暖、永世寒凉的冻土深渊。
孟栖依旧笔直伫立。
从清晨七点入校、早读罚站、四节课堂全程直立、无数次恶意挑衅、无数次精神碾压,整整五个小时,他分毫未坐、分毫未歇、分毫未动。
五小时全程紧绷、全程承压、全程隐忍、全程硬扛。
没有一秒钟松弛、没有一瞬间喘息、没有一丝丝缓和。
艳阳高照,天光刺眼,可没有一缕温度,敢落在他残破冰冷的躯体上。
他早已站到麻木、痛到无感、累到濒死。
双腿彻底失去知觉,僵硬笔直地钉在地面,肌肉酸胀抽搐、筋骨紧绷撕裂,从脚踝、小腿、膝盖、大腿,一路酸麻剧痛蔓延至腰腹,双腿如同不属于自己,只剩机械僵直的姿态,死死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后背靠墙的位置,淤青早已彻底僵硬结块,冰冷的墙面贴着发烫淤肿的皮肉,冷热交织、刺痛彻骨,每一寸脊椎都在哀鸣、每一寸皮肉都在崩损。
最致命的,是脏腑深处不断暴动、层层加剧的内伤。
昨夜内伤爆发强行压下的腥甜、上午四次濒临晕厥强行稳住的气血、长久站立压迫淤积的淤血,在正午阳气最盛、身体机能最疲惫的时刻,彻底轰然崩塌、彻底全线崩盘。
五脏六腑如同被万千钢针穿刺、被巨手狠狠揉搓、被钝器反复碾压。
翻江倒海的剧痛从腹腔炸开,顺着经脉、顺着骨血、顺着四肢百骸,席卷全身。
眩晕感不再是短暂侵袭,而是彻底笼罩神智,眼前天光碎裂、视野花白、万物旋转,天旋地转的黑暗死死扣住他的意识,让他几乎彻底失去立身之力。
面色早已褪去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霜、面无人色,唇瓣干裂泛白,唯有齿间残留昨夜咬破的淡淡血痕,昭示着无人知晓的伤痛。
眼底猩红密布、血丝虬结,浓重的疲惫沉如死水,眸光涣散恍惚,早已撑不住清醒,却依旧凭着一口不散的孤气,死死立着、死死挺着、死死不肯弯折。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打闹声渐渐远去,脚步声缓缓消散,热闹鲜活的教室一点点归于空旷、归于寂静。
路过后排墙角的同学,无一例外,全部侧目、全部冷眼、全部漠视、全部快步避开。
没有人停下、没有人问询、没有人回望、没有人生出半分怜悯。
他们看着他僵立如枯木、看着他面色惨白诡异、看着他身形摇摇欲坠、看着他满身肉眼可见的狼狈与痛苦。
依旧无人心软。
在他们眼里,这不是伤病、不是煎熬、不是濒死的痛苦。
这是他活该、他自找、他罪有应得、他屡教不改的下场。
付尧收拾好书包,身姿端正、神色坦然,从过道缓缓走过。他余光清晰瞥见墙角摇摇欲坠的少年,瞥见他近乎透明的脸色、颤抖不止的肩头、涣散无光的眼眸。
心底无半分愧疚、无半分波澜。
他依旧选择无视、选择冷漠、选择置身事外、选择继续做一个干净无害、人人夸赞的好学生。
沈筱跟着同桌结伴离开,路过后排时下意识偏头一瞥,眼底浅浅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