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距离（第1页）

他们往下走。

旧商业楼的应急梯锈得只剩骨架，踩上去每一级都在胫骨里颤。江枭在前，黎昭在后，两人的影子被头顶那盏将熄未熄的应急灯拉长又揉碎，投在长满霉斑的墙面上，像两道互相牵扯的墨痕。

地下层的入口藏在楼后一处塌陷的排洪口下面。黎昭去年出过一次外勤，记得这片废墟区底下是早年新港扩建时废弃的排洪隧道——后来被地下层的人占了，改成了谁也说不清归谁管的灰色地带。天空层的人不爱下来，缉查局的无人机在头顶的缝隙里也飞不利索。

“下去。”黎昭说。

江枭没废话，翻身跳进缺口。黎昭跟着下去，落地时左臂核心轻轻一震，像是被这下颠簸惊动了。他下意识按住袖口，又松开。

隧道里是另一种黑。不是夜晚那种均匀的黑，而是潮得发黏的、裹着铁锈和机油味的黑，只有远处某处漏下来的霓虹红光，在水洼里洇开一片血似的倒影。空气凉得人牙关发紧，江枭呼出的白气在光里浮了浮，又散了。

黎昭借着那点红光扫了一圈。隧道是旧时代的混凝土拱顶，墙面剥落出钢筋，像骨头从皮肉里扎出来。脚下的水没过脚踝，凉得钻心，可江枭踩得毫不迟疑，辫梢的金属环在走动里偶尔碰一下义体左臂，发出极轻的“叮”。

“你倒是熟。”黎昭说。

“地下层的人，没有不熟的。”江枭头也不回，“这地方的好处是——天上的人下来一趟，比我们上去十趟还难。”

黎昭没接话。他正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冷静盘算：徒弟带人，会从地面主通道往下压，沿隧道主干搜。要甩开，得进支线，越深越好。但支线意味着岔路、意味着——

他摸了下左臂。痂还在，可皮下那半枚核心像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发烫。

“先停一下。”黎昭在一条支路口站定。

江枭也停了，回身看他。白发在红光里泛着一种不真实的浅，像褪了色的雪。

黎昭从靴帮里摸出终端，调出离线地图——这是他当队长时存的城市地下管网图，没走中央系统，局里注销账号也清不掉本地缓存。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照出眼下两道青影。

“我需要去东边支线取个东西。”他说，“这条管网，去年外勤的时候我摸过。东边支线里有个维修通道的接驳点，能通到朔方外围的地下。”

他说的是自己当队长时留的后手——一片常年挂空、连局里档案都没登记的灰色接驳点，被他用来存过线人的应急物资。那时他只当是职业习惯，凡事留一线。没想到，这一线，现在成了他和江枭唯一的出口。

“你去取，”江枭立刻懂了，“我在这儿盯着，有人下来我发信号。”

黎昭摇头。“不行。”

“怎么不行——”

“距离。”黎昭抬眼，目光在隧道幽深的黑暗里量了量，“支线到这儿，最少三百米。”

江枭皱眉。“三百米又怎样。你刚才不是说百来米才——”

“百来米是预警。”黎昭把终端屏幕转向他，上面那条红线从主干岔出去，弯弯曲曲没入地图边缘的“信号盲区”标记，“三百米，超了。超出了，那东西会先钝痛，再憋闷，最后——”

他顿了顿。

“最后会让人觉得，有人把手伸进胸腔，慢慢攥紧气管。”

江枭盯着那地图，半天，嗤了一声。“所以你是说，我们俩现在是一根绳上俩蚂蚱，绳长一百米，超了就一起憋死。”

“比那还糟。”黎昭收起终端，“蚂蚱至少绳断了各跑各的。我们这根，断了是两个人都没气。”

沉默在隧道里涨上来。水声、远处不知什么管线的嗡鸣，还有两人各自的呼吸，在其中浮沉。

江枭先动了。他把肩上的钢管换了个手，往墙上一靠，辫梢的金属环蹭过墙面，刮出一道细响。

“行。”他说，“那你去。我跟着。一百米之内跟着。”

黎昭看了他两秒。“跟着”和“一起走”不一样——跟着意味着江枭仍在后方，距离随时可能波动。但他找不到更好的法子。支线太窄，并肩走反而慢，而且江枭的警觉性比他此刻的状态更经用。

“跟紧。”他说，“别超五十米。”

“五十？”江枭挑眉，“黎队，你这是怕我跑，还是怕你自己憋死？”

黎昭没答，转身往支线走。

支线比主干更窄，拱顶压得低，黎昭不得不微微低头。水更深了，没到小腿肚，每走一步都带起一片回响，在封闭的混凝土里被反复弹回，像有人在他们身后亦步亦趋。

江枭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十米左右的距离。黎昭能感到左臂核心安稳地跳着——这个距离，那东西安分。

可安稳只持续了一小段。

支线有个急弯，黎昭拐过去，前方忽然豁开一片更大的空洞——像隧道在这里塌过一次，塌出的空腔被后来的人用废钢板和塑料布胡乱封了半边，留出一个能容人钻过的缝。接驳点就设在缝后的暗格里，是他当年亲手封的。

黎昭钻进去，借终端光找到那个指甲盖大的金属盒，捏在掌心。成了。

他转身往回走，加快脚步。可刚拐过急弯，左臂核心猛地一抽。

不是之前那种细密的麻，是一种清晰的、带着钝感的拽——像是那根无形的线，被人在另一端忽然扯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