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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缉(第1页)

凌晨,,雨在停了。

废墟区的巷子像一条被剖开的血管,两壁是坍塌的混凝土和锈蚀的管道,积水里泡着半腐的标语牌——「天空层新建公寓首付三成」。黎昭踩过那块牌子时没低头,水花溅上裤脚,凉得他左臂里那半枚核心轻轻一跳。

他停下,掀开左臂的袖口看了一眼。

创口已经结了层薄痂。昨夜核心分裂嵌入时那道狰狞的口子,此刻只剩一线淡红的痕迹,边缘的皮肤微微发硬,像是被某种生物性的东西从内部焊住了。军用级核心的自封闭功能——他在局内档案里见过这类装置的描述,却从没想过会嵌进自己身体。

他放下袖子,把那道疤藏回布料底下。这个动作已经快成了本能。

“看什么?”江枭走在他斜后方半步,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你那破胳膊又没长眼睛。”

“没看什么。”黎昭没回头,“走快点,天亮前得找个不漏风的地方。”

江枭没再说话。他的麻花辫在逃出时散了,此刻胡乱盘在脑后,用一根从制服上拆下来的金属扣别住,辫梢那枚金属环垂在颈侧,随步伐轻晃。白发在废墟区灰蓝的天光里泛着一种不真实的白,像某种已经死过一次、又被强行续上命的东西。

黎昭在前头带路。他太熟悉这片区域——缉查局的下属站点、巡逻盲区、哪些监控是摆设——可那些知识此刻全成了用来躲开自己人的工具。每拐过一个街角,他都要在脑子里把“我该查这里”翻成“我该避开这里”。

这种翻面,比逃亡本身更让他疲惫。

巷子尽头是一段断墙,墙后原本是一片棚户,如今只剩焦黑的梁架。墙面上还留着一道天空层广告投影的残像,褪色的巨幅海报写着“义体改造·合法登记点”,落款是三年前的市政标语——如今地下层没人信这个,只有雨水一遍遍冲刷那行字,像在嘲笑谁。黎昭记得三个月前这里还住着十几户地下层的人,后来朔方军工扩建外围管线,一纸“规划回收”就把人清空了。他当时在行动简报上签过字——只是例行公事地翻到最后一页,落笔。

此刻他踩着那片焦土往前走,鞋底碾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像骨头被咬碎的声响。他忽然很清晰地意识到:那纸令上的受害者和身后这个白发的人,走的是同一条路。只不过江枭是被推进拳台,那些人是被推进雨里。

“你熟得很。”江枭忽然说

“缉查局辖区。”

“辖区。”江枭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尝了尝味道,“所以你以前是来这儿抓人的。”

黎昭没答。江枭也没再追问。两人之间那种别扭的、谁都不肯先软的沉默,从黑拳场一路跟到了废墟区深处。

他们最终钻进一栋半塌的旧商业楼,在三楼一间没窗的储藏室里落脚。门是从里面闩死的,江枭顺手把一根钢管斜抵在门后,金属环磕在管壁上,叮一声。

黎昭借着应急灯的光检查了一遍这间屋子:积灰的货架、半箱过期的营养膏、墙角一摊不知什么留下的暗渍。不算安全,但够他们撑过天亮前最后这几个钟头。

他靠着墙坐下,左臂无意识地蜷在身前。江枭在对面盘腿坐了,灰蓝的眼睛在昏光里盯着他,像在评估一头刚被关进同一只笼子的陌生野兽。

“你比我想象的能扛。”江枭说,“被通缉第一夜,脸色还这么稳。”

“我不是第一个被通缉。”黎昭说,“我是第一夜在自己的通缉令上。”

江枭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没想到这话能这么冷。

黎昭闭上眼。他其实没在休息——他在算时间。

缉查局的内部流程他熟得能背:一次行动失败后,先是内部通报,再由行动处拟处决意见,上报分管处长签批,最后才推送全城通缉令。以江枭“白辫”的案底,通缉令本就常驻;但加上他这条新增的“失控队长”,流程会走得快——分管处长会立刻意识到这是要灭口的信号,宁可快发不可慢漏。

估摸着,天一亮,令就挂上去了。

他睁开眼,发现江枭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不到半米。白发的气味很淡,混着雨水、铁锈和一种说不清的、像消毒液的冷香。

“你过来干什么?”黎昭说。

“冷。”江枭把手伸到他左臂旁边,虚虚笼着那半枚核心的位置,“你这玩意儿在发烫。”

黎昭低头。袖口下的痂确实透出一点温度。两枚核心在同步频率里低烧,像两个被迫共用一副肺的人,连体温都开始趋同。

他没把江枭的手推开。

“别靠太近也别离太远,”黎昭说,像是说给他听,也像说给自己,“这东西的规矩,你比我清楚。”

“一百米。”江枭收回手,往后挪了半寸,“我当年在黑拳场听人说过,有人装了朔方early版的共生义体,离搭档超过一百米就心率骤降,活活闷死在出租屋里。”他顿了顿,“你们局里那套回收令,倒像是照着这玩意儿的原理写的。”

黎昭没接。他不想在逃亡第一夜就承认:这份绑定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是有人照着图纸装好的陷阱。而图纸的最后一页,说不定早就写好了他和江枭两个人的名字。

可他还是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后悔吗?”

江枭偏头看他。“什么?”

“被我带回来这一路。”黎昭说,“如果你昨晚自己跑了,现在不用跟我捆在一块儿。”

江枭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嗤笑。“你倒是会替我算账。”他把钢管横在膝上,“我跑?往哪儿跑。你死了,我九十秒跟着死。我死了,你也是。”他顿了顿,“再说——”灰蓝的眼睛在暗里亮了一下,“你以为我这些年打黑拳,没被人绑过类似的玩意儿?至少你这个,捆得还算讲道理。”

黎昭没听懂“讲道理”在哪,但他没追问。有些话江枭肯说,是因为夜够黑,灯够暗。

天亮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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