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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铁轨尽头生死两茫（第1页）

吴老狗正蹲在溪边，将那卷黑川凛的笔记摊在一块石头上，蘸着水小心翼翼地翻页。张海琪靠着一棵老槐树，正用匕首削着一根木棍，目光却时不时往我这边扫一眼，显然还在惦记我那只伤了的手。

突然，一阵密集的、带着金属撞击声的爆响，从山坡下方的密林深处猛地炸开——

“砰！砰！砰！”

那是南部十四式手枪的声音，也就是俗称的“王八盒子”。日本军官配枪，射速不快，但穿透力极强。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林子边缘的灌木丛里猛地蹿出，就地一滚，带起一片泥草。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身形精瘦的年轻人，正捂着肩膀，指缝间不断渗出血，朝我们这边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他身后，七八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正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从林子里呈扇形包围过来，嘴里哇啦哇啦地喊着日语。

那黑衣年轻人踉跄了几步，一头栽倒在我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抬起一张沾满泥土和血的脸，用一口带着浓重湘西口音的官话，断断续续地说道：“解……解姑娘……日本人……抄了我们的后路，把矿洞外围的盘口全端了……我兄弟还在里面，求您……”

他话没说完，一颗子弹就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他身后的树干上，木屑四溅。

吴老狗猛地从溪边站起来，三寸钉在他怀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叫。张海琪手中的匕首已经翻了个花，脚下发力，朝我这边靠拢过来。齐铁嘴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面罗盘。

林子里，那七八个日本兵已经压了上来。为首的一个军官，腰间挂着一把太刀，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痕，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站定脚步，目光越过那个受伤的黑衣年轻人，冷冷地扫过我们这群人，然后用生硬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道：“长沙九门——张启山的人？”

我没有回答他。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那圈刚被张海琪包扎好的绷带，又看了一眼那个倒在血泊里的黑衣年轻人，和他那双写满了绝望与哀求的眼睛。

然后，我左手握住腰间那把铁骨扇的扇柄，慢慢地、无声地抽了出来。手腕一抖，扇面“唰”地展开，在晨光中亮起一道冷冽的弧光。

我抬起眼，看向那个日本军官，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是跟人聊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属于解家骨子里的狠厉：“他问的是路，我答的是命。”

我迈出一步，挡在了那个受伤的黑衣年轻人身前。

那个日本军官显然没料到一个看上去手上还缠着带血绷带的女人，会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直接动手。

他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刚抬到一半，我整个人已经压到了他面前。铁骨扇在晨雾中划出一道冷冽的银弧，扇骨边缘带着从黑川凛墓里带出来的那股未散的煞气，干净利落地切过他的脖颈。

声音很轻，像是一刀划进了一块半冻的肥肉里。

那颗带着刀疤头颅的脑袋，连着半截脊椎骨，从脖子上整齐地断开，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一蓬枯黄的野草边。那具无头的躯壳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枪又抬了半寸，然后像是突然被抽掉了线绳的木偶，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将面前一片枯草地染成深褐色。

剩下的七个日本兵像是被这一下打懵了，愣了一整两息。

然后，领头的那个军曹率先反应过来，猛地拉动枪栓，用日语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句什么，剩下的六个人立刻散开，呈战斗队形，三把三八式步枪的枪口同时对准了我，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

梦瑶！

身后传来吴老狗的一声低喝，紧接着是三寸钉尖锐的吠叫声，以及张海琪急速朝我这边靠拢过来的脚步声。

但我没有退。

我左手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铁骨扇，站在那具无头尸体和那颗滚落的头颅之间，抬起眼，看着面前那七个日本兵。晨风从我身后吹来，将我的衣摆和袖口上沾着的黑川凛的血，以及方才新溅上的日本军官的血，一并吹得微微飘动。

那个军曹握着刀，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颗还睁着眼睛的、沾满泥土的头颅，脸色变了变。他用生硬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解家的人？”

我没有回答他。

我抬起左手，用扇骨尖端轻轻挑起地上那颗头颅的下巴，将它翻了个面，让那张还残留着惊愕表情的脸朝向那个军曹。然后，我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是跟人聊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属于解家骨子里的狠厉：

“回去告诉你们的人，长沙城的地底下，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那个军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握刀的手紧了又紧，指关节发白，但最终，他没有下令开枪。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挥手，用日语吼了一句“撤”。

七个日本兵，拖着那具无头尸体，捡起那颗头颅，狼狈地退入了密林深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我收起铁骨扇，将其插回腰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右掌上那圈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方才那一挥扇，伤口又裂开了，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我甩了甩手上的血，转过身，走向那个还瘫在地上的黑衣年轻人面前，蹲下身，看着他，开口问道：

“你刚才说，你兄弟还在里面？在里面？那里不是炸了吗？”

那个黑衣年轻人听见我那句“那不是炸了吗”，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摇头，沾满泥土的脸上露出一丝急切的神色。他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但肩膀上的枪伤让他动作一滞，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最终还是半躺在地上，用一种带着浓重湘西口音的官话，断断续续地说道：“不……不是那个矿洞……是外围的盘口……在矿山东面那片老樟树后面，有一排日本人当年留下的工棚……我们的人在那里设了个临时据点，用来接应下山的人和转运明器……”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焦急：“日本人天没亮就摸上来了，至少有二十来个，带着□□和刀子……我兄弟和另外两个伙计被堵在工棚里了，我拼了命才杀出来报信……解姑娘，求您……”

他没有说完，就因为失血过多，头一歪，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