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周四下午到的。陈屿在楼下信箱里摸到它的时候,信封已经有些受潮了。深灰色,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在一侧烫了一个很小的银色标志——一只天平,两端平衡。
打开后,里面的纸页比信封更厚实一些,是那种不会轻易皱折的纸。
内容不长,一行手写字,黑色墨水,字迹端稳到看不出力度变化:“陈屿先生:诚邀您于本周五下午莅临正源科技总部。陆正源敬邀。”
背面还有一行字:“我知道你已经见过周深了。他告诉你的只是故事的一半。来,我告诉你另一半。”
陈屿拿着信走到客厅,把信纸放在桌上。林小满正在窗边收晾干的杯子,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扫了一眼:“周五下午?”
陈屿:“嗯。”
林小满把杯子放进柜子里:“去吗?”
陈屿看着那行字:“去。”
他给周深发了一张照片。
周深秒回:“别去。”
陈屿:“他主动找我。”
周深:“他找你,不是因为他怕你——是因为他需要你。需要你手上的创始卡。”
陈屿:“那我更得去。”周深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大约两分钟,对话框里才弹出最后的回复:“带好手机。如果情况不对就跑。”
陈屿没有回“好”字。他锁了屏。
周五下午。正源科技大楼在市中心,三十八层,深灰色玻璃幕墙在初秋的阳光下反着光。陈屿走到门口的时候,自动门已经开了。
大堂很大,前台坐着一个人,看到他进来也没有抬头:“陈先生,陆总在顶楼等您。”
陈屿走进电梯,按了三十八层。电梯上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没有停。门开了之后,走廊很安静,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木门。
陈屿推门进去。茶室不大,一桌两椅,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陆正源坐在靠窗的那一侧,穿着一件灰色衬衫,袖口卷了两道。他没有抬头,正在倒茶,第一杯推到对面空着的座位上,第二杯才留给自己。
“你奶奶以前最爱喝这种茶。”他放下茶壶,抬起头:“坐。”
陈屿坐下了。陆正源比他视频里看起来老一些——眼皮比七年前更垂了,嘴角习惯性向下压了一线,像是某种长期提防留下的痕迹。
陈屿没有碰那杯茶:“我奶奶的事,你知道多少?”
陆正源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全部。她带我入的行。1985年,时间银行第一次上线的时候,我坐在她旁边帮她把第一行代码敲进去。她离开的时候,我接手了系统。你奶奶带走的那张卡——是系统的根权限。没有它,我修不了系统的裂缝。”
陈屿:“裂缝?”
陆正源:“每转一笔钱,时间线就会多一道裂缝。裂缝大到一定程度,系统会崩。崩了之后,所有被改过的东西都会回弹到你动它们之前的状态。你父亲会重新死。林小满会彻底忘记你。而且不会再有人记得她曾经记得你。”
他把话说完之后,那只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了。他始终没有催促陈屿拿起自己那杯茶。
陈屿没有动那杯茶:“你要我做什么?”
陆正源:“把卡还回来。”
陈屿:“你说的是创始账户。”
陆正源:“对。你把卡还回来,我把它封存。不会再有人能改时间线。你父亲继续活着,林小满的关联度永远不会归零。你奶奶欠下的账,我来清。唯一的变化是:你不能再用那张卡做任何事。”
陈屿:“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陆正源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说:“那你就只能看着裂缝继续扩大。等它大到撑不住的时候——你会后悔今天没有同意。”
他放下茶杯:“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回去想一想。”
陈屿站起来:“你和我奶奶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陆正源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放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他的回答不是在等措辞成形,而是在等记忆稳定:“2016年,冬天。她走了四十分钟的路来找我。她说:‘正源,我把卡留给小屿。你别拦着。’我说:‘你会害死他的。’她说:‘他不会死。他像我。扛得住。’”
陆正源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像那两个字在喉咙里停留了比预期更久的时间:“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我没有送她。”
陈屿没有再问。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身后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被叫住的声音。他走过走廊,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了一眼那道半掩着的木门——缝隙里透出的茶气已经散尽了。
他走出正源科技大楼时,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等红灯,余光扫到斜后方有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影,站在报刊亭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杂志,翻页的动作却没有翻出任何一页。
陈屿没有看第二眼,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他没有回头。但他记得那个人的位置,记得那件外套领口的轮廓——那种剪裁方式不是临时换上的,而是常备的。常备到你站在哪里,就会在哪里看到它。
他走过了整个街区。然后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给周深发了一条消息:“他说我奶奶走的时候,他没有送她。”
周深回了一句话,很短:“他记得那天走了四十分钟。因为他站在窗口看了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