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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下一集(第2页)

而柳然那边——据她后来自己说的——有一天她在实验室里盯着量子态的数据图,忽然想到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那个测绘兵今天是不是没有带饭。然后她发现自己在笑。旁边的师弟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数据跑通了。

白小冉双手托腮,胳膊肘支在桌面上,眼睛里的光都软了下来,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看很远的东西:“啊真好……我也想有个美好的爱情……”

周杨被她的表情逗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轻轻搁回桌面:“慢慢来吧。其实后来那个项目完成了,我们联系也就偶尔有,但见不到了。也只能算个关系不错的朋友。”

他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我也确实不是很主动。当时总觉得自己没戏。”他笑得坦荡,那笑意里带着一点对当年那个笨拙自己的宽容,“就这么到了23年的夏天。有一次关键的升温点——这件事和某一位同志有着高度关系。你猜是谁呢?”

白小冉立刻问:“谁呀?”

陈恪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拍了拍自己胸口,动作不大,但表情里带着一种“没错,正是在下”的矜持得意。

2023年夏天,陈恪复员了。他没有选择回安徽老家,也没有接受组织安排的转业岗位,而是直接来了上海。刚脱下军装的陈恪和平时判若两人——平时那个精明果决的陈连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整天皱着眉、对着笔记本发呆的待业青年。他有创业的想法,但举棋不定,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又能做什么。于是就经常跑到周杨当时租住的那个单身公寓来唠嗑。说是唠嗑,其实大部分时间是陈恪在说,周杨在听。陈恪会说无锡他爸认识谁谁谁、杭州那边有个什么项目、芜湖老家那边什么产业又在招人,周杨对这些生意经一窍不通,只能干巴巴地听着,偶尔递一瓶啤酒过去当回应。那间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沙发是房东留下的老款布艺沙发,坐上去弹簧会咯吱响。陈恪就窝在那个沙发上,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一边喝啤酒一边对着天花板念叨“你说我开个老兵健身房怎么样”、“我表哥在义乌做小商品批发,我觉得可以搞跨境电商”、“要不我开个奶茶店算了”——最后那个念头被周杨当场否决,理由是“你连咖啡都泡不明白,还奶茶”。

有一天下午,周杨好不容易轮休,正在床上睡懒觉。上海七月的太阳从窗帘缝里劈进来,把他半张脸晒得发烫,他翻了个身把枕头盖在脸上,正准备继续睡,门铃响了,他没理。门铃又响了。然后是拍门声,三下,很有陈恪的风格——不紧不慢,但你不开门他绝对不走。周杨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去开门,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陈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polo衫,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收拾得比前几次都精神。他手里捏着两张票,举到周杨面前,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神秘之间,像一个刚搞到两张演唱会前排票的追星族:“带你看个讲座,绝对大拿,不去白不去。”

周杨接过票,眼角的眼屎还没擦干净,努力聚焦了几秒。票面上印着讲座信息——‘《从量子到城市:复杂系统的共性与韧性》,主讲人:梁伟森教授,上海交通大学李政道研究所讲席教授、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他把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然后抬头看陈恪,一脸茫然:“这票你哪儿搞到的?看这干嘛?”

陈恪已经自顾自地进了屋,绕过沙发,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这个教授跟我家里认识。我爸年轻时候做生意,资助过他们实验室早期的一台设备,这么多年一直有联系。这次讲座,我爸让我去听听,说搞不好能蹭上什么军民融合的项目。两张票,你就当陪我去。”他把水瓶搁在茶几上,补了一句,“晚上我爸还要过来带我跟教授吃饭,你也去,就当陪个酒。我知道你周末没事——你那叫周末吗?就是换个地方发呆。”

周杨把票往床头柜上一搁,又倒回了被窝里,闭着眼说了句:“你家真是神通广大,这都认识。”

陈恪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爸年轻时瞎投资,谁知道投了个潜力股。跟你说,这种学术大佬的人脉,比什么商会会长都值钱,人家手里过的项目都是国家级的。”

周杨闭着眼嘟囔了一句“牛比”,也不知道是在夸陈恪他爸,还是在夸那个他不认识的梁教授。

下午,学术报告厅。空调开得很足,从外面三十几度的暑气里一头扎进来,凉得人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报告厅不算大,但规格很高——深蓝色的吸音墙、暖色温的舞台灯光、讲台上摆着名牌和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来的人不少,大部分是高校师生和科研院所的研究人员,零星夹着几个像陈恪周杨这样通过关系拿票的‘社会人士’。他俩的座位还挺靠前,大概第六七排,视野不错,能看清讲台上每一个细节。

梁教授从台侧走出来的时候,周杨的第一反应是——这人长得好像李安和李昌钰的结合体。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脸上有一种学者特有的温润,但眼神很锐利,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深得像老树的年轮。身后的巨幅PPT打出了他的个人简介,除了刚才票上印的头衔,还有‘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上海城市治理研究院副院长’,以及一串英文论文题目和国际学术期刊的编委名单。

陈恪用手肘捅了捅周杨,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长江学者!这比杰青还高一档,你知道吗?”周杨的目光从那一长串头衔上扫过去,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那很牛了。”他的语气比陈恪想象的更认真——他不是在看热闹,他是真的被那一长串头衔震慑住了。PPT上那些论文题目他一个词都看不懂,但他能看懂‘杰出青年’、‘长江学者’这些字的分量。梁教授站到讲台前,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先用一种很轻松的语调讲了几个开场笑话,大概是关于“为什么物理学家都不太会修家电”之类的,又说自己研究了一辈子量子物理,最大的成就不是论文,而是把实验室里三十多个博士生都培养得“至少不会把实验室炸了”,台下笑声此起彼伏。周杨也笑了,他拍了拍陈恪的胳膊,小声说:“这老头有意思。”

但等到真正开始讲的时候,两个人就彻底暴露了知识短板。十五分钟后,闽南口音普通话开始像催眠曲了,梁教授身后的PPT翻了一页又一页——量子涨落、复杂系统的涌现性、城市韧性的数学模型——满屏的公式和概念图,专业术语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一梭子一梭子地往外打,每一梭子都精准地越过周杨和陈恪的头顶,打在后面的墙上。周杨努力撑了二十分钟,把脊背挺得笔直,试图用军人的意志力对抗知识的催眠。旁边的陈恪更干脆,掏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开始偷偷看‘零基础开奶茶店教程’,手指还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拉,像是在算成本。周杨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

就在他把目光从陈恪的手机上移开、百无聊赖地往前方扫了一圈的时候,他看到左前方隔了几排的座位上,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微微侧了一下头,好像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那个侧影,那个马尾的高度,那个肩膀的弧度。

他猛地坐直了。左手以极快的速度拍在陈恪的大腿上,力道没控制住,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学术报告厅里格外刺耳。陈恪差点把手机甩出去,瞪着眼睛转过头来,压低声音怒斥:“干嘛!小点动静!”

周杨根本没理他。他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那个,那个!”

陈恪顺着他的目光往前找,看到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侧脸,白皮肤,高挑瘦削:“哪个?谁啊?”

“柳然。那个女博士。我跟你说过——安防对接那个。”

陈恪眯着眼往前排看了两眼,然后靠回椅背上,把手机揣回裤兜里。他没有说什么“缘分啊”或者“那你去打招呼啊”之类的话,只是用鼻腔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带着一种“老天爷都给你安排到这份上了”的意味深长。他看着她偶尔低头记笔记的样子——微微偏头,笔尖快速在纸上移动,和半年前在实验室里一模一样。

梁教授在台上讲足了近一个小时。PPT翻过一页又一页,从量子涨落讲到城市交通流的拓扑模型,满屏的公式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投影幕布。台下坐着的师生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或者偏过头去和邻座低声交流两句。

周杨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左前方那个扎着马尾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很挺,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一些,露出后颈一小截白净的皮肤。她听得很投入,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偶尔微微偏头和旁边的同学低声讨论一句,偶尔被梁教授的某个笑话逗笑——肩膀轻轻抖一下,马尾跟着晃一晃,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一直没有回头,梁教授讲到精彩处,她还举起手机拍了一张PPT,闪光灯忘了关,在昏暗的报告厅里闪了一下,她赶紧把手机收回来,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周杨看到她这个动作,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旁边的陈恪已经把‘零基础开奶茶店教程’看了三遍,手机电量从六十掉到了二十。他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收进裤兜里,顺着周杨的目光往前看了一眼。那个扎马尾的背影还在认真记笔记,浑然不觉第六排有个人已经被钉在了她的后脑勺上。陈恪用胳膊肘捅了捅周杨,压低声音说:“你眼睛都快粘人家身上了。要不你现在过去打个招呼?”周杨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人家听得正认真呢,别打扰。”陈恪靠回椅背上,嘟囔了一句:“行,那你就继续在这‘量子纠缠’吧,我看你跟她是挺纠缠的。”

周杨没理他。他想起柳然和这个实验室的关系——她之前提过,她的量子记忆研究有一部分就是在梁教授的课题组里做的。台上这位白发苍苍、长得像李安和李昌钰结合体的老教授,严格来说是她的导师之一。难怪她会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一整套流程——搞票、听讲座、晚上吃饭——从陈恪他爸到梁教授再到柳然——中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的世界和她的世界缝在了一起。而陈恪就是那个穿针引线的人,虽然这个穿针引线的人此刻正把玩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杨余光扫到他在搜‘开健身房要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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