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城的秋意慢慢褪干净的时候,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迹象,只是风的质感悄悄变了。不再是初秋那种干爽、裹着梧桐落叶气息的风,吹在脸上,多了一层浸骨的凉。街边行道树的黄叶一片接着一片落,堆在人行道两侧,清晨出门踩上去,会发出细碎干枯的声响。气温一点点往下回落,连续几天,清晨出门时哈出的气息都凝成淡淡的白雾,日历一页页翻过,不知不觉,就迈入了冬天。毕业入职,一晃已经半年。
这半年的时间,前大半段日子都过得平稳如常。林翊深一直在原本的岗位上班,处理报表、对接合作方,开会跟进项目,加班是家常便饭。直到不久前,他在工位突然晕倒,被同事紧急送去医院。醒来之后医生明确告知,他的心脏病存在复发风险,需要按时服药。从医院回来之后,他才开始藏药,只是藏了一小段时间,还没有多久。药盒连同检查报告,被他小心折好收在一起,塞到床底最靠里面的角落——沈逾白几乎不会查看的地方。
平日里上班,林翊深会把分装在小药袋里的药片放在公文包内层夹层。白天如果胸口泛起闷胀感,就趁着午休或者茶水间没人的时候,悄悄拿出来服下。每一次吃完药,他都会反复确认药盒放回床底的位置,确保没有外露。他仔细观察过沈逾白打扫的习惯,平日里吸尘只会清扫床外侧地面,不会俯身伸手探进床底深处,这个角落,是他临时选定、自以为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沈逾白的工作在设计院。图纸、建模、现场勘查,是他日常的全部。常常一整个白天埋在方案里,对着电脑屏幕反复调整线条,修改细节。遇上项目节点,加班到晚上八九点也是常态。有时候为了核对工地的实际尺寸,还要顶着冷风跑现场,回来之后浑身冻得发凉。两人的作息大体相近,偶尔一个人先到家,就顺手收拾屋子,准备简单的晚饭。
入冬之后,白昼一天比一天短。下午五点刚过,天色就开始慢慢变暗,灰蒙蒙的天光笼罩整座城市,楼宇的窗户陆续亮起一盏盏灯。
这天沈逾白下班比往日早一些。项目的一版方案顺利提交,不用连夜赶工。他背着帆布包走出设计院大楼,寒风迎面扑过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地铁站走。路上顺手在街边小店买了一小把青菜和几个土豆,想着晚上回家可以简单炖一锅汤。
推开公寓门的时候,屋子里安安静静。林翊深还在上班,没回来。沈逾白放下帆布包,把买回来的食材放进厨房冰箱,然后抱着一卷图纸,还有配套的绘图比例尺走向卧室。今天现场测量带回的图纸需要整理,他打算把图纸暂时放在床头,等吃完饭再慢慢核对。弯腰放置图纸的时候,指尖打滑,金属比例尺“叮”地一声轻响,直接从图纸卷里滑出去,滚落到床底深处。
“糟了。”
沈逾白低声自语。床架离地不高,空隙很窄,想要把比例尺拿回来,只能俯身跪在地板上伸手去够。他屈膝跪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上身慢慢伏低,一只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向着床底深处摸索。床底平日里打扫只会清理外侧,深处积着一层薄灰,散落几根头发、细小的灰尘絮团。指尖先是碰到比例尺冰凉的金属外壳,他勾住尺子,往外拉动,跟着被一并带出来的,还有一个白色药盒,以及几张折叠整齐的纸张。
沈逾白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把比例尺放到一旁的地板上,目光落在药盒和那几张纸上。心底莫名升起一阵不安,却没有立刻爆发,没有大喊质问。只是安静地伸出手,把药盒和纸张取出来,轻轻拂去纸面薄薄浮尘。
卧室的顶灯斜斜落下来,落在纸张上。是医院的检查报告单,还有医生手写的医嘱。一行行文字清晰地铺展在眼前,心脏相关的诊断结果,用药建议,全部明明白白。
沈逾白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一页一页慢慢翻看。房间安静,只有窗外穿过楼宇的风声,轻轻擦过玻璃。他久久没有出声,指尖反复摩挲报告单微微起皱的边缘,陷入漫长又沉重的沉思。
他一点点回想最近这段日子里,那些让他隐隐觉得不对劲的碎片。距离林翊深晕倒这件事,才过去短短几周,很多细节就发生在最近。
林翊深偶尔会莫名的疲惫,走快一点就不自觉放缓脚步;夜里熟睡的时候,偶尔会无意识蹙起眉头;有时候沈逾白和他说话,他会短暂失神,之后快速收敛情绪,装作无事发生。每次沈逾白问起,林翊深都只说是工作太累,项目压力大,熬夜熬多了。沈逾白那时候虽然隐隐觉得不对劲,却选择相信他的说辞。
原来那次工位晕倒,他从头到尾都瞒着自己,从医院拿回来的药和报告,也才藏了短短一段时间。
林翊深害怕沈逾白担忧,害怕打破两人当下安稳的生活,害怕这份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日子,因为旧疾再起波澜。所以他选择独自承担,把药和报告藏在床底最隐蔽的角落,日复一日,假装一切如常。
沈逾白把药盒和报告单收拢,放进床头柜抽屉的最里面。做完这一切,他起身,像往常一样收拾房间,择菜,准备晚饭。只是心思沉甸甸的,做什么都有些分神。切土豆的时候,好几次走神,刀刃擦过砧板,发出细碎的声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慢慢沸腾,白雾从锅盖缝隙冒出来,可他心里那股寒意,怎么都散不去。
窗外天色彻底沉下去,城市的路灯、楼宇的灯光次第亮起。门锁转动,是林翊深下班回来了。
林翊深推门走进屋子,脱下外套挂在玄关衣架,脸上带着一整天工作后的疲惫,像往常一样,准备开口和沈逾白闲谈今天工作上的琐事。
沈逾白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激烈的指责,一字一句缓缓问:“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林翊深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进门的时候,还在想着今天办公室对接的项目,下午开会时短暂掠过胸口那一阵细微闷痛。那痛感来得快,压下去也快,他习惯性深呼吸,不动声色地扛了过去,没有让身边同事察觉。他已经习惯这样了,但凡胸口有异样,就悄悄放缓呼吸,稳住心神,等不适感慢慢褪去。他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所有秘密都安安稳稳藏在床底,才藏了没多久,不会这么快被沈逾白发现。
“怎么了?”林翊深的声音听不出异样,依旧是平日里温和的调子,一边往前走,一边抬手松了松领带,“今天怎么站在厨房发呆?晚饭做好了?”
沈逾白轻轻放下碗,擦手的抹布搭在水槽边缘。他没有上前,就站在原地,目光稳稳落在林翊深身上:“我刚才收拾东西,比例尺掉床底,捡的时候,看到了你藏在下面的药,还有医院的报告。”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安静下来。
林翊深脸上那层淡淡的笑意,一点点褪去。他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那点松弛慢慢收紧,所有伪装出来的平静,裂开一道缝隙。他下意识攥紧了手指,目光微微偏移,下意识想避开沈逾白的视线。
“什么时候看到的?”林翊深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就刚才,你下班之前。”沈逾白说,“我看完了所有的检查单子。前段时间你在公司晕倒,被同事送去医院,医生说心脏病有复发的可能,需要按时服药。这件事,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林翊深垂着眼,喉结轻轻滚动。入冬之后,他胸口不适的次数比之前多了一些。很多个夜晚,沈逾白睡熟之后,他独自清醒着,静静感受胸腔里隐隐的闷胀。他不敢告诉沈逾白。沈逾白做建筑设计,本身工作压力就极大,经常熬夜改图纸,跑工地。林翊深不想再给他增加负担。
他们毕业才半年,好不容易把生活稳定下来。两个人一起租下这间公寓,每天各自奔赴工作,傍晚回家,一起吃饭,偶尔饭后坐在沙发上简单聊几句,周末有空就出门采购食材,沿着街边慢慢散步。这是林翊深期盼很久的安稳。他害怕一旦沈逾白知道这件事,这份平静就会消失。
他原本以为床底是足够安全的地方。沈逾白爱干净,但是很少会俯身伸手探进床底深处打扫,只会用吸尘器简单吸一吸表面浮尘。药盒和报告被压在床底内侧靠墙的位置,他才放进去短短几周,以为不会被发现。
“我本来打算自己留意,按时吃药,不会有事。”林翊深低声开口,声音很轻,“不想让你跟着担心。你设计院的工作已经够累了。”
沈逾白轻轻摇头:“担心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我们住在一起,所有事情本来就该一起承担。你硬扛着,瞒着我,我现在才知道,这一段时间里你一直在独自忍着。”
沈逾白脑海里,无数细碎的画面不断浮现。
记得几周前,周末两人一起去超市采购,走的路稍微长了一点,林翊深中途停下来,说有点累,想在街边长椅坐一会儿。当时沈逾白只以为是连续上班劳累,还笑着调侃他平时缺少锻炼。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他脸色已经微微发白,只是掩饰得很好。
还有很多次夜里,沈逾白半梦半醒间,能感觉到身侧的人翻身,呼吸有片刻不稳。他当时迷迷糊糊,没有多想,只当成普通的睡眠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