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是睁开的,视线落在试卷上面,落在黑板之上。外表看上去,和班里其余认真听课的学生没有半点区别。端正坐着,姿态安分,没有东张西望,没有低头玩手机,没有和旁人交头接耳。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灵魂有一部分已经脱离了这间教室。
耳朵能够捕捉到老师说话的声调起伏,却时常捕捉不到话语承载的具体信息。话语像一层薄薄的雾,飘进耳朵,又轻飘飘散开,留不下多少实质内容。视线落在黑板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目光虽然落在字符上,大脑却拒绝解析。明明是他十分擅长的题型,可看着黑板上推演的步骤,思维却跟不上节奏。
眼前不受控制回放昨夜很晚分别时的场景。
回放昏黄路灯底下林翊深的神态,回放晚饭时他眉飞色舞讲述故事的模样。会想起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少年人独有的蓬勃朝气。沈逾白活了这么多年,很少见到这样热烈坦荡的人。他长久活在自己封闭安静的小世界,习惯疏离,习惯与人保持距离。林翊深却像一团滚烫明亮的火光,毫无顾忌地朝他靠近。明明只是短暂相处一晚,那些画面却反复在脑海循环播放。
他有时会恍惚,会回想晚饭交谈的细碎对话。回想林翊深问过他的问题,回想自己当时给出的回答。回想对方听到回答之后,脸上流露出来的细微神情。他甚至会忍不住复盘自己当时的一言一行,思考自己是不是太过冷淡,会不会让对方觉得无趣。他会回想,自己当时回答的语气是不是太生硬,有没有哪句话让气氛冷场。从前的他根本不会耗费心力去琢磨这些细碎人际交往的细节,可现在,这些细碎的疑问不停盘旋在心底。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沈逾白自己都感到诧异。从前他从来不会在意旁人如何看待自己。别人觉得他冷漠也好,孤僻也好,他都毫不在意,不会花费心神去纠结自己的言行是否妥当。可是遇上林翊深之后,很多固有的想法都在悄悄发生改变。
笔尖无意识地在试卷空白角落胡乱划下浅浅的线条。等他猛然回过神,低头看见纸上杂乱划痕,又立刻停下动作,指尖微微收紧笔杆。他用力眨一眨眼睛,试图把涣散的精神强行收拢回来。他逼着自己跟随老师节奏订正错题,把重点步骤抄写在试卷旁边。可往往抄写两三行,思绪又毫无预兆地飘远。
一堂数学课四十五分钟,过得漫长煎熬。
黑板写满又被擦掉,试卷大半题目讲解完毕。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沈逾白长长呼出一口憋在胸腔里面的气息。一张试卷,别人满满当当记满订正笔记,他的卷子上面,笔记零零散散,多处地方空白。
接连几节课都是这般状态。
语文课堂,老师分析现代文阅读,拆解文章人物情感,剖析段落主旨。文字本身是沈逾白十分擅长的板块。换做往日,他可以迅速跟上老师思路,捕捉文本隐藏的情绪内核。但今日,看着课本里面印刷出来的文字,思绪却总是跳脱出去。会毫无来由地猜想,林翊深在上语文课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他上课会不会走神?会不会也像自己这样,脑子里装着无关课堂的人和事?老师提问的时候,他会不会主动举手回答?语文课需要写随笔,林翊深会在随笔本上写下什么样的文字。这些毫无来由的猜想不受控制冒出来,占据他的思绪。老师讲到文中少年之间相交相识的段落,字句落在纸上,沈逾白的心猛地颤了一下,慌忙低下头翻找课本页码,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失态。
物理课,黑板上画满受力分析图,各种力学公式轮番推演。一道道例题被拆解演算。周遭笔尖沙沙响不绝于耳。沈逾白盯着黑板上的示意图,目光放空。脑海里面浮现昨夜夜晚街道,晚风,路灯,少年扬起的嘴角。外界课堂的一切仿佛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抓不住实质。老师偶尔会点同学起来回答问题。有一次沈逾白险些被老师点名,他猛地回神,心脏骤然突突狂跳,后背悄然渗出一层薄薄冷汗。那一刻巨大的慌乱席卷全身,好在老师最后叫了另外一位同学的名字。坐下之后,他久久无法平复心绪。手指下意识捻着笔帽,反复开合,来掩饰心底的慌乱。
一节又一节课,循环往复。
上课,短暂失神,强行拉扯回现实,没过多久再度走神。一遍一遍无休止循环。理智不停斥责自己,高三每一堂课都无比珍贵,浪费课堂时间是极其愚蠢的事情。可情感不受主观掌控。那个人明明身在砚城二中,隔着大半个砚城,物理距离遥远,却如同无形影子,时时刻刻盘踞在他脑海缝隙之中,随时随地钻出来扰乱他的心神。
课间的时候,教室喧嚣热闹。同学们成群结队,讨论考试,吐槽作业繁重,分享生活琐事。沈逾白大多时候安静坐在座位上。偶尔趴在桌面,胳膊垫着脑袋,侧脸朝向窗户。窗外秋风不停,树叶持续簌簌往下落。他望着外面灰蒙蒙秋日天空,思绪又不受控制飘向远方。
他会去回想两个人相遇的那一天。那天林翊深急匆匆赶路,撞上自己,书本哗啦一地散落。少年慌慌张张蹲下身帮他捡拾满地书页,慌忙连声道歉。抬眼对视那一瞬间,林翊深眼底突如其来的震动与惊艳,沈逾白当时其实隐约有所察觉。只是那时的他,没有往深处多想。之后吃饭,少年不停絮絮叨叨,不停找话题,执着邀约,一路不停的热情。那些片段此刻一遍遍在心底回放。他甚至会回想当时地上散落的书本封面,回想阳光落在书页上的模样,回想林翊深蹲下去的时候,校服外套微微滑落肩膀的细节。记忆被无限放大,原本普通的瞬间,如今回想起来每一处细节都格外清晰。
沈逾白内心充满矛盾拉扯。
一方面,他贪恋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长久独来独往,早已习惯清冷孤寂的生活,林翊深带来的热烈,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被人惦记,被人主动靠近,被人源源不断输出关心,这种感觉隐秘地让他心生动摇。可另一方面,恐惧同样盘踞心底。高三压力如山,前途悬于一念之间。他害怕分心,害怕情愫不受控制肆意滋长,害怕这样一份不该滋生的感情打乱自己全部人生步调。他本性冷淡克制,不擅长处理这样汹涌袭来的情绪。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不知道该往前一步,还是该彻底后退,切断这份刚刚萌芽的羁绊。
两种念头在心底来回撕扯,翻来覆去,折磨着他。有的时候他会想,如果从来没有遇见林翊深,自己依旧安安稳稳活在只有习题的世界,就不会承受这般心神纷乱。可转念,又会忍不住去庆幸那一场相撞,让他看见了那样鲜活耀眼的一个人。两种想法来回博弈,没有胜负,只余下满心纷乱。
午休时间到来。
教室里面一部分同学趴在课桌上面睡觉补觉,一部分人依旧埋头刷题,还有小部分人小声聊天。教室里面一半喧嚣一半沉寂。阳光穿过玻璃窗倾泻进来,落在地板,落在课桌上,扬起细小漂浮的尘埃。阳光照在桌面堆叠的试卷上,纸张边缘泛出淡淡的暖光。走廊上传来零星走动的脚步声,隔壁班级隐约传来打闹的动静。
沈逾白没有什么胃口。食堂也懒得去。他倚靠椅背坐着,目光放空落在桌面试卷。昨夜睡得不安稳,大脑昏沉疲惫。闭上眼睛想要小憩片刻,但是只要一合上眼皮,林翊深的模样就浮现在黑暗之中。他只能睁开眼睛,呆呆望着教室前方黑板残留的板书字迹。黑板上还留着上午数学课没有擦干净的半截公式,白色粉笔痕迹斑驳。身旁有同学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笔尖还握在手里。周遭一切都浸在午休慵懒又疲惫的氛围里,唯独他,清醒地陷在自己翻涌的心事里面。
漫长午休缓缓流逝。
下午的课程接踵而至。依旧是重复的状态。化学、英语,一节接着一节。老师在讲台上孜孜不倦输出知识点,周围同学埋头记笔记。沈逾白坐在座位,外表安静安分,内里早已波涛翻涌。英语听力播放的时候,耳机里面流淌出对话音频。平日里听力得分一直稳居前列的他,今天好几段对话听完之后,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捕捉不到对话信息。等到题目出现,只能茫然看着选项,内心一阵无力。只能凭着模糊的语感胡乱勾选答案,心里清楚,这一部分的题目,自己大概率要出错。
他强迫自己攥紧拳头,指甲轻轻抵进掌心,依靠细微痛感试图把涣散的意识拽回来。短暂奏效,转瞬又失效。痛感褪去之后,思绪再度飘走。
课堂之上,许许多多细碎瞬间,都会勾起他的联想。
听见窗外传来少年嬉笑打闹的声音,就会下意识想到砚城二中操场上面,或许林翊深正和他的同班伙伴嬉笑奔跑。看见课本当中某一句句子,会偶然联想起晚饭聊天时对方说过的某一句话。路边偶然瞥见校服相似的背影,心跳就会毫无预兆地漏掉一拍,回过神才醒悟过来这里是砚城一中,那个人并不在这里。化学老师讲到关于烟火、火光一类的意象,他脑海第一时间浮现的,也是林翊深像火光一般热烈的模样。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相识,明明昨夜才是他们第二次正式见面。按理来讲不该产生这么深重的牵绊。沈逾白自己也无法解释这份心绪究竟从何而来。十七八岁少年人的心事,往往就是这样毫无逻辑,毫无预兆,猝不及防生根发芽。不需要朝夕相伴,仅仅短短几小时相处,就足以在心里面刻下深深印记。
一整天时间就在这样反反复复的拉扯当中一点点消耗殆尽。
白昼天光慢慢黯淡下来,秋日的黄昏来得很早。窗外的天空由浅蓝过渡成淡淡的橘灰。放学铃声终于响彻整栋教学楼。喧闹瞬间爆发出来,椅子拖动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同学们收拾书包,人声鼎沸。大家讨论着今天课堂的内容,抱怨作业堆积如山,互相约着晚上线上对答案。
沈逾白慢悠悠把书本、试卷一一收拢塞进书包。低头看向自己各科讲义。上面很多地方笔记残缺,留有大片空白。今日一整天课堂,他实实在在落下不少内容。心底生出一阵懊恼。他清楚,今晚回家必须加倍耗费时间,一点点补回今天走神漏掉的知识点。
走出教学楼,傍晚微凉晚风迎面扑上来。大批学生涌出校门,街道再度被放学人流填满。
他背着书包,独自走在回家路上。周围人潮涌动,耳边人声嘈杂。可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脑子里依旧反反复复回放昨夜很晚分别的画面,回放饭桌上的点点滴滴。
他忍不住去想,此刻林翊深是不是也结束了砚城二中一天的课业?他现在会在做些什么?是在回家路上,还是已经到家开始写堆积如山的作业?会不会,也会有那么片刻,偶然想起自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逾白脚步顿了顿。
街边晚风卷着枯黄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又向着远处飘走。砚城整座城市笼罩在薄暮暮色之下,万家灯火正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两个少年,依旧各自困在属于自己高三的牢笼之中,隔着城市遥远距离。一次夜晚很晚的相聚已经落幕,生活回归原本轨道,但是有些东西,已经永久不一样了。
回到家中,依旧是熟悉安静的环境。他把书包放在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台灯亮起。摊开今天各科试卷讲义。大片空白的笔记映入眼帘。他拿起笔,开始一点点补今天课堂遗漏的内容。
可是即便是夜幕降临,独处书桌之前,那份挥之不去的念想依旧萦绕不散。笔尖在纸面起落,一边抄写知识点,一边思绪依旧会偷偷飘向另一个人。墙上时钟滴答滴答不停向前奔走,夜色越变越深,屋子里只有台灯一小片光亮,笼罩着埋头的少年。
他强迫自己逐行回看课堂讲解过的试卷,把缺失的笔记一点点补全。遇到白天走神没有听懂的地方,只能翻出教辅资料一点点自学推导。一道题要反复读两三遍才能读懂条件。草稿纸上写满演算,中途好几次停下笔,目光落在书桌边缘,思绪又飘向砚城的另一端。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楼下街道行人渐渐稀少,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微弱声响隔着窗户传进来。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沙沙的声响,还有时钟永不停歇的滴答。沈逾白坐在灯光之下,一半留给习题与高三,另一半,已经不受控制,留给了那个隔着大半个砚城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