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落尘小说网>晚风不渡旧时烬 > 砚城落雪 岁岁空寒(第2页)

砚城落雪 岁岁空寒(第2页)

驱车去往墓园,天色已经向晚。

这条路,六年里他走了无数次。雨雪风霜,逢年过节,或者只是心里闷得喘不上气的时候,他就会开车过来。墓园安静肃穆,风雪落在一排排墓碑上。他站在林翊深的石碑前,身上还带着酒会残留淡淡的酒气。手里捧着一束白菊,指尖轻轻拂过石碑上那张照片。照片里还是二十出头的少年,眉眼明亮,笑意坦荡。

他很少在这里哭。大多时候就只是安静站着,说一些琐碎的废话,讲最近接手了什么项目,讲砚城又下雪了,讲街上看见穿着校服的高三学生。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任凭冷风打透大衣。风雪落在肩头,如同无数年前少年替他挡下的风雪。

“翊深,我过得是我们当年想要的生活。”他低声对着石碑说话,声音消散在寒风里,“只是少了你。”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风雪呼啸。

离开墓园,返程路上城市华灯初上。

傍晚天色彻底暗下来,窗外风雪依旧不息。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员工陆续下班离开。沈逾白回到工作室收拾剩余文件,刻意延后归家的时间。他害怕回到那套过于安静的大房子。

可终究还是要回去。

发动车子汇入晚高峰车流,街边商铺灯火璀璨,路边小摊冒着热气,结伴说笑的路人,牵手散步的情侣,处处都是鲜活圆满。只有他孤身一人,满身风雪。

打开家门,一室寂静扑面而来。脱下大衣挂好,衣架旁边空出的挂钩,六年始终留给林翊深。记忆不受控制窜出来,从前风雪夜少年推门归来,满身寒气,第一时间过来抱住他,带着一身凉意撒娇说外面太冷。那句“我回来了”,六年,再也没有听见过。

他没有立刻开灯,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楼下万家灯火。

六年时间足够太多事发生。当年共同相识的朋友陆续结婚生子,奔赴各自的人生。有一次逛街,偶然遇见高三时代的同班同学。老同学看见他,又惊又喜,寒暄叙旧,聊着聊着就提起林翊深,话音落下,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气氛尴尬沉重。分开之后,沈逾白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吹了很久冷风。旧日回忆被骤然掀开,久久无法平复。

大家慢慢把往事压在心底,很少再主动提起林翊深。世界滚滚向前,只有沈逾白停在原地。

他学会独立处理生活里所有难题,修家电,应付麻烦的人情往来,独自看病输液,独自熬过一个个生病难受的夜晚。有一回重感冒发烧,夜里浑身滚烫,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索,想要抓住一点温度,触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凉平整的床单。那一刻巨大的无力感将他淹没。外在看,他成熟强大无坚不摧。可他再也没有发自内心的欢喜,没有期待,没有一份可以奔赴的归宿。

肚子并不饿,但依旧简单煮一点食物强迫自己进食。很多时候吃饭仅仅是维持身体运转的任务,尝不出多少滋味。餐桌很大,双人位置,他习惯性坐其中一侧。脑海浮现高三出租屋小小的木桌,两个人挤在一起吃面,热气模糊眼镜镜片,林翊深会笑着伸手帮他擦掉水汽。

吃完饭,他不会立刻休息。有时会翻看项目图纸,有时坐在沙发上发呆。他很少刷短视频,很少看热闹综艺,喧闹的娱乐只会反衬屋子更加空旷。偶尔会翻出旧相册,但不会频繁翻看。每一次打开,都是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照片里大多是高中、大学时期的抓拍,高三运动会林翊深满头汗水笑着看向镜头;江边下雪两个人并肩站立;出租屋内随手拍下少年低头刷题的侧影。

照片里的人鲜活滚烫,实实在在存在过,却再也触碰不到。

夜里十一点之后,城市慢慢沉静。

洗漱完毕躺回床上。依旧睡在床的左侧,右边床铺平整冰冷。失眠照旧降临。明明身体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各种碎片记忆轮番涌现:高三模拟考失利的时候林翊深抱着他安抚;晚自习偷偷分给他的薄荷糖;放学路上分享的橘子汽水;少年认真说着以后我们的日子。

那些话语还清晰得仿佛昨天,可许下诺言的人消散在六年前风雪之中。

偶尔外面风雪变大,拍打玻璃窗,沙沙声响,和林翊深离开那一夜的风声高度重合。每到这种时刻,沈逾白就会睁着眼睛望着黑暗天花板,一夜辗转。

他也尝试过旁人口中的“向前看”。朋友介绍过认识新人,饭局上遇见友善的人。他试过好好交谈,试着接受新的人际。可他内心那一块位置早就被填满。别人再好,都不是林翊深。他做不到把一份曾经滚烫完整的爱意,切割一部分交付给另一个人。于是所有浅浅的可能性全部无疾而终。久而久之,身边朋友也不再给他介绍对象。大家理解,却也惋惜。

也有人劝他出去旅行,离开这座处处是回忆的砚城。他不是没有出过差,去往别的城市工作。走在陌生城市的街道,看见落雪,看见少年结伴走过,依旧会瞬间失神。可无论走到哪里,心底的空洞如影随形。逃避城市没有用处,回忆根植在自己骨血里面。只要他还活着,就逃不开。

很多深夜,他会起身倒一杯冷水,站在落地窗前。脑子里设想无数个如果。如果高三那年没有铺天盖地的流言,如果那个冬天可以早一点察觉不对劲,如果可以替他承受苦难。可世界从来没有如果。设想千万遍,现实不会发生分毫改变。

他会隔着玻璃望向漆黑江面。江水昼夜不停向东流淌,就像流逝掉的时间。六年春秋轮转,雪落了又化,花开了又谢,旧楼推倒新楼建起,整座城市都在迭代更新。

只有他困在旧岁的冬天。

他拥有旁人羡慕的事业,优渥的物质生活,体面的社会身份。可他失去了那个把他从封闭黑暗里拉出来的少年。十七岁高三,是林翊深穿过人群走向浑身是冰的他,一点点焐热他的世界;在他自卑怯懦的时候坚定站在他这边;在枯燥压抑的备考岁月里给予他全部温柔。少年耗尽真心铺好通往未来的路,自己却没能踏上。

沈逾白一个人走上了他们曾经一起憧憬的未来。房子有了,事业有了,曾经期盼的一切物质都实现了。只是这份圆满,只剩他一个人认领。再好看的风景,再顺遂的生活,无人共享,便少掉大半意义。

长夜漫漫,风雪还在继续飘落。

屋内恒温温暖,可他胸腔之内,终年冰封。

有的痛苦不会号啕大哭,不会歇斯底里。它化作日常的每一个瞬间:吃饭对面空下的座位,出门身旁缺失的身影,下雪天下意识想要去撑向另一边的伞,听见某一句熟悉歌词骤然停顿的呼吸。逛超市看见橘子味饮料会脚步停顿;路过中学门口看见放学的少年并肩说笑会驻足;冬夜降温,第一反应心里闪过一句“记得多穿衣服”,而后才猛然惊醒,这句话再也没有可以说出口的对象。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沈逾白学会伪装一切情绪,对外表现得完好如常。只有独处的深夜,外壳才会裂开一道细缝,让压抑许久的思念悄悄漫出来。不会崩溃大哭,只是心口沉甸甸往下坠,安静的钝痛,经久不息。

他常常会回想他们在一起那段时光,蝉鸣轰鸣,日光滚烫,橘子汽水冒着细密气泡。少年林翊深站在教学楼走廊,隔着喧闹人群望向他,眼里盛着毫不掩饰的爱意。那时候离别还很远,苦难还未降临,他们以为前路漫漫,拥有大把岁岁年年。

但是时光不能回头。

砚城年年落雪,只是往后每一场大雪,都只剩下沈逾白一个人静静观望。那些“每一场雪都陪你”的诺言,永远封存在六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随少年一同埋进风雪深处。

落回他们十七岁的,那个蝉鸣滚烫、晚风温柔、橘子汽水清甜、少年眼底盛满星光的盛夏。

一切荒芜尚未发生,所有离别从未落笔。

那个热烈明媚的少年,还好好地站在人山人海里,笑着望向他,满眼温柔,岁岁可期。

沈逾白闭上眼,思绪被拉回那个夏天。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