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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醒来的梦（第1页）

黑暗中，房间里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滴答走动的声响。

连日来身体持续消耗，很容易疲惫。一旦躺下来，困意便如同潮水一般漫上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右臂无力地搁在身侧，睡着之前，指尖还在断断续续地细微跳动，麻木顺着骨缝缓缓蔓延。夏安凝没有抗拒袭来的睡意，慢慢合上双眼，沉沉坠入梦境。

梦里没有冰冷的病房，没有病历本上密密麻麻冰冷的医学名词，也没有肢体不受控制的震颤。

她站在记忆里那条熟悉的老巷。

深秋的午后，天是澄澈通透的浅蓝，万里无云。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撑开浓密的树冠，金褐色的落叶层层叠叠铺满整条青石板路，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巷子两边的桂树全部盛放，一簇簇细碎金黄的小花缀满枝桠，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漫天飞舞，落在肩头、发梢，落满她的衣襟。浓郁温柔的花香包裹住她的周身。

夏安凝下意识抬起自己的双手。

那一刻，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右手五指舒展，关节灵活自如，指尖温热，每一寸触觉都清晰分明。没有顽固的麻木，没有控制不住的抖动，抬臂、握拳、张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毫不费力。那是她已经快要遗忘的感觉，属于从前那个女孩的双手。

她反复抬着手看，指尖轻轻摩挲掌心，不敢相信这份真实。长久以来被病痛禁锢的枷锁，在梦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远处老树干底下，斜靠着她从前那只洗得褪色的帆布画袋，黑色的帆布边角磨出浅浅毛边，里面装着她全套的画具。画板立在石阶旁，干净空白的画布，干干净净等待颜料落笔。

她快步走过去，弯腰单手提起画板，重量落在手上，分寸感恰到好处。拆开画袋的拉链，哗啦一声，里面整齐码放着大大小小的画笔，管装油画颜料挤得满满当当，调色板安安静静躺在夹层。

周遭巷子里人来人往，路过的行人身影朦胧虚化，叫卖声、孩童嬉闹的笑声、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远远悠悠飘过来，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世界喧嚣，却又仿佛只余下她一人。

夏安凝寻了一处向阳的石阶坐下，膝盖平放画板。挑出一支最常用的狼毫笔，手指稳稳攥住笔杆，轻重随心。颜料挤在调色盘上，金黄、橘红、赭石、浅灰，各色颜料相互交融，调出属于秋日落桂独有的温柔色调。

她想，如果这是一场梦，那她愿意永远都不要醒来。

画笔落在空白画布上。

线条流畅顺滑，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颤抖。她画头顶婆娑的桂树枝桠，画随风纷飞的细碎花瓣，画远处老民居灰青色的瓦片屋檐，画石板路上积起的厚厚落叶。

她画得投入，全身心沉浸在绘画带来的安宁之中。心底没有焦虑，没有对身体衰败的恐惧，不去想未来会一步步失去行动能力，不去想往后吞咽、呼吸都会变成奢望。在此刻的梦境里，她只是一个满心热爱色彩与风景的普通人，可以永无止境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熟悉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夏安凝没有回头，却已经分辨出是谁。

卿杭予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是很多年前的模样。没有医院熬不完的夜班沉淀出来的疲惫，身上没有消毒水的味道，穿着简单干净的米白色衬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眉眼清润，眼底盛着浅浅笑意。他手里拎着一杯温热的桂花乌龙，纸杯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就像无数个从前，他放学绕道过来画室找她的模样。

他没有出声打扰，就安安静静站在身后，低头端详画布上渐渐成型的风景。

夏安凝停下画笔，侧过头望向他，眼底漫开真切的欢喜，眉眼都弯起来，是现实里许久不曾出现过的轻松笑意。

“阿予。”她开口，声音清亮，没有现实里说话稍久就会出现的虚软乏力，“你快看，我的手好了。我又可以画画了。”

她高高抬起一双手，在他面前轻轻转动手腕，展示这份失而复得的完好。

卿杭予走上前，垂眸看着她，眼底盛满温柔，缓缓伸出手，想要覆住她的手腕。

就在两个人指尖快要相触的那一刹那，整个梦境骤然晃动起来。

温柔的桂花香一点点消散，漫天纷飞的金色花瓣，一片片变得透明，如同烟尘一般随风消散。画布之上刚刚鲜活饱满的色彩，一块接着一块褪成灰白，笔下勾勒出来的树枝屋舍，慢慢消融模糊。

握在手里的画笔，忽然失去重量。

笔杆顺着指尖滑脱，“啪嗒”一声，重重摔落在满地落叶之中。

夏安凝心头猛地一慌，她急忙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方才完好无恙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刺骨的麻木感顺着小臂飞速往上攀爬，熟悉的无力感重新席卷全身。

“不要。”她低声呢喃，声音发颤。

她慌忙起身，想要伸手抓住面前的卿杭予。可脚下的青石板路面正在一点点瓦解坍塌，脚下空空荡荡，身体不断向下坠落。周遭的街巷、桂树、画板，所有美好的景物如同潮水一般向后退去。卿杭予的脸庞一点点变得模糊朦胧，无论她怎么奋力伸手，指尖始终碰不到他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