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还没有停歇,细密雨珠顺着玻璃窗蜿蜒滑落,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地漫开,却驱不散空气里沉沉的低落。
夏安凝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肩膀一下下哆嗦。长久憋在心底的惶恐、不甘还有对未来的迷茫,全都借着眼泪倾泻而出。她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死死咬住衣袖,把大部分呜咽咽回去,只剩细碎的抽气声,安静地回荡在房间。
卿杭予就蹲在她身旁,没有急于安慰,也没有伸手强行把她扶起来。他懂得,有些情绪拦不住,硬劝人别哭,反而是一种残忍。他只是从茶几抽了几张纸巾,轻轻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然后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陪着。
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慢悠悠淌过。屋子里没有多余的声响,只剩下她断断续续的抽噎,和雨丝拍打玻璃细碎的沙沙声。茶几一角还摆着她前些日子随手搁在这里的素描本,本子半敞着,露着半页没画完的速写,纸上是寥寥几笔勾勒出的街角梧桐树,线条干净流畅,那还是她手臂受伤之前留下的。如今那一页,就安安静静摊在那里,像一场触不可及的旧梦。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只剩下时不时的抽噎。肩膀的颤抖慢慢平复,她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眼尾泛着湿润的水光,脸颊还沾着没有擦干净的泪痕,鼻尖红红的。
她随手拿过纸巾,胡乱抹了把脸,指尖碰到右眼的时候,还能摸到未干的湿意。视线无意落在那本素描本上,目光顿住,心口又是重重一揪。她伸出左手,慢慢把本子拉到面前,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凹凸的铅笔纹路。
那些线条曾经全是右手完成的,落笔轻重,转折弧度,全部都由右手掌控。
“对不起。”夏安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过之后浓重的鼻音,目光躲闪,不太敢看向他,“我不该在家里这样失态。”
卿杭予微微蹙眉,语气很轻:“不需要和我说对不起,难过本就该有出口。你已经撑了太久。”
茶几上那张康复训练纸,方才被一滴眼泪晕开的墨迹依旧清晰,她刻意挪开视线,不想再反复盯着上面的诊疗建议。她垂眸看向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右手,指尖微微蜷起,尝试轻轻握一下拳,小臂立刻传来熟悉的酸胀,肌肉不受控制地轻颤。
明明大脑下达了指令,躯体却跟不上。这种割裂感,每一次体会,都叫人倍感挫败。
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不全是医院复诊的画面,大多是属于画室的细碎日常。
高中时候的画室,永远飘着铅笔灰和松节油淡淡的气味。午后阳光穿过高大的落地窗,斜斜铺在木质画架上,灰尘在光束里面缓缓浮沉。她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手腕转着铅笔,画纸上的人像、风景一点点成型。课间别的同学出去打闹,她依旧坐在原位,握着橡皮一点点修改明暗,连晚饭都常常忘记去吃。
那时候她对绘画近乎偏执,书包夹层永远塞着迷你速写本,走在路上看见好看的云,街边流浪的小猫,傍晚橘红色的晚霞,都会停下来快速画上几笔。本子攒了一本又一本,堆在旧家的书柜里面,满满当当。
她还想起十七岁的夏天,画室举办小型画展,她的作品被挂在展厅最中间的墙面上。站在自己画作前,风从窗户吹进来,掀起画纸边角,那是她记忆里最滚烫、最闪闪发光的时刻。那时候她笃定地以为,往后漫长一生,画笔都会是永不分离的伙伴。
可现在,仅仅是合拢五指这件小事,都变成一种奢望。
“是不是,我真的再也拿不起画笔了。”她低声喃喃,像在问卿杭予,又像在自言自语。
“医生说的是不确定性很高,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卿杭予缓缓开口,语气客观,不画大饼,也不把希望彻底碾碎,“只是这条路,会比你想象的更慢,更难熬。”
夏安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腔闷闷的,心里像压了一块浸过水的棉絮,沉得慌。
“我有点害怕。”她坦诚说出心底的胆怯,睫毛轻轻颤动,“害怕日复一日训练,最后什么改变都没有。害怕我所有坚持,最后全部白费。一想到以后再也不能随心所欲画画,好像有一部分的自己,也要跟着消失掉。”
“这种害怕很正常。”卿杭予站起身,在沙发另一侧坐下,留出足够的私人空间,“没有人可以保证结果。但我们可以慢慢来,不必急着要一个答案。”
雨势慢慢收小,外面传来晚高峰车流隐约的嗡鸣。天色彻底沉下来,夜幕笼罩城市,街边楼宇的灯光次第亮起,隔着雨雾晕成一团团柔和的光斑。
“饿不饿?做点晚饭。”他转换话题,不想让她一直困在负面情绪里打转。
夏安凝摇了摇头,胃里堵得慌,完全没有进食的欲望,胸口闷沉沉的,连吞咽都觉得费力。
“多少吃一点。”卿杭予语气平和,“身体扛不住,后续的恢复更无从谈起。你可以不用吃很多,一碗热汤也行。”
她沉默几秒,轻轻点了下头。
卿杭予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之前备好的食材。没有做复杂繁琐的菜式,简单洗了青菜,切了嫩豆腐,煮一锅清淡的豆腐青菜汤,又下了两把细挂面。厨房里响起烧水沸腾的咕嘟声,碗筷轻触的细微响动,烟火气息一点点冲淡客厅压抑的氛围。
夏安凝没有坐在原地干等,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缓步走到阳台。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水雾,她抬起左手,指尖擦开一小块干净的区域,望向楼下的街区。雨水打湿整条街道,行道树的叶子被冲刷得油亮,路灯底下不断坠落密密麻麻的雨线,零星行人撑着伞匆匆赶路。
阳台上还摆着几盆她养的小绿植,多肉、薄荷,还有一小盆满天星。之前状态好的时候,浇水修剪枝叶都是她亲手做。出事之后,照料花草的事,就落到了卿杭予手上。花盆土壤湿润,叶片干干净净,被打理得很好。
她伸出右手,想去碰一碰薄荷鲜嫩的叶片,手臂抬到一半,酸胀感骤然袭来,手腕不受控地往下坠,只好悻悻收回。连触碰一盆植物,都要耗费格外多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