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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孝三月铺中遭人纵火(第1页)

八月初四,陈氏走了。

苏凤鸣在灵前跪了三天,水米未进,被碧桃硬灌了两碗粥才没倒下去。苏文远守在灵堂里,话更少了,整日坐在蒲团上,手里攥着陈氏从前拨过的那把旧算盘,一声不吭。来吊唁的人不多,赵掌柜、林掌柜、徐昌平各自来了一趟,许砚章送了一首挽诗,顾长渊押镖在外地没能赶回来,托人捎来了一对白烛和一副素联。苏凤鸣一一谢过,把挽诗和素联收好,白烛供在灵前。

按照大齐朝的规矩,父母亡故,子女须守孝三月,期间不得宴饮、不得婚嫁、不得穿红戴绿。苏凤鸣把铺子里的红货全部撤下,换了一批素色绸缎摆在前面,又在铺子门口挂了一块白布,以示居丧。盐运使司那边的差事她递了呈文请了三个月的假,孙副使批了,说“准假留职,期满复职”。加盟铺的生意她没有停,交给老周和碧桃照常打理,每天在灵堂守到傍晚,再去铺子里把当日账目理完,然后在书房里坐到深夜。

守孝的日子比往常安静得多。没有客商往来,没有诗社邀约,没有官面上的应酬。苏凤鸣每天做的事情只有三件:守着母亲的灵位、守着铺子里的账册、守着那木匣里越攒越厚的文书。她把北行的账目重新梳理了一遍,把盐运的成本核算又改了两版,又把地下钱庄那条线索的细节补了几处,还抽空给许砚章写了新的诗题,让他按题交稿。日子过得慢,但没有一天是闲的。

到了九月初,苏记绸庄的生意渐渐恢复了大半。加盟铺那边出货稳定,集贤居的会员照常来,林记的胭脂柜也没断过货。苏凤鸣把盐运使司的批文和契约压在木匣里,等着十月复职之后正式启运。一切看上去都在慢慢回到正轨。

九月廿一夜里,火是从后仓烧起来的。

苏凤鸣是被碧桃的尖叫声惊醒的。她翻身下榻的时候已经闻到了烟味,推开门一看,后院后仓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卷着火星子从屋顶窜出来,烧得木头噼啪作响。老周已经从厢房冲了出来,拎着两桶井水往火头浇,但火势太猛,两桶水泼下去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东家!后仓的货!”老周急得嗓子都劈了。

苏凤鸣冲进火场外围看了一眼。后仓的门已经从里面被人卸开了,门口的地上泼了一滩油渍,火是从货堆底下烧起来的。这火起得太快了,太准了,分明是有人提前泼了油。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沈家倒了,但地下钱庄的周家还在,那批替沈家做过账的旧账目里还藏着周家的把柄。她递到巡抚衙门的证据把沈家掀翻了,周家却一直没动静。这一把火,怕是周家在灭口。

但眼下没有时间想这些。火势已经从后仓蹿到了前面的铺面,货架上的绸缎遇火便着,一片一片地烧过去,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老周和两个伙计拼了命地泼水,但井水有限,火越烧越旺,整个铺面都在往下塌。

苏凤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她一手一脚重新撑起来的铺面在火光里一点点地塌下去。水光绸的布招烧着了,卷成一条火舌在空中晃了两下便化成了灰。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没有喊,也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每一个细节都看清楚了——泼油的痕迹、后门的栓被人从外面拨开的印子、地上还没烧完的半截油布。

“碧桃,”她转过头,声音异常冷静,“去敲集贤居的门,让赵掌柜帮忙叫人来救火。老周,你带人去堵后巷,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往外跑。”

碧桃和老周分头跑了。苏凤鸣站在院子里,看着火烧。天亮之前,赵掌柜带着集贤居的伙计和几个邻居赶来帮忙,终于把火扑灭了。后仓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前面的铺面塌了一半,货架上的绸缎几乎全毁了,只有最里面那排靠墙的架子还剩下几匹烧焦了边角的素绸。苏凤鸣走进废墟里,踩着满地焦炭和灰烬,把那只装文书契据的木匣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扒出来。木匣外面熏黑了一层,但里头的东西完好无损。退婚书、女户文书、按察分司判书、工曹批文、商路图、萧景琰的信、盐运使司的批文、八品承事的凭照,一张都没少。

她把木匣抱在怀里,从废墟里走出来。晨光照在她脸上,额角那道疤被火光映得格外清晰。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满地的焦木和灰烬,看着那块已经烧成炭黑的靛蓝布招的残骸,沉默了很久。

碧桃跑过来,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红的:“东家……铺子没了……”

“铺子还在。”苏凤鸣说,“人还在,货可以重进,铺面可以重修。先别哭,去把老周和伙计们叫来,我有话说。”

碧桃吸着鼻子跑开了。苏凤鸣抱着木匣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东大街上渐渐围拢过来的街坊邻居和早起的小贩。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议论着“苏记得罪了什么人”。她听着那些声音,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应。她只是抱着那只被熏黑的木匣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火烧过但根还扎在地里的树。

等老周、碧桃和伙计们都聚齐了之后,苏凤鸣走到他们面前,把木匣放在地上,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八品承事的铜印。她把铜印举起来,晨光照在印面上,反射出一点冷冷的光。

“后仓被人泼了油,火是有人故意放的。”她说,“你们跟着我这么久,应该知道苏记的规矩——谁伸手砍谁的手。这把火我记下了,等孝期一满,我会一笔一笔地算清楚。但今天,咱们先把能救的救出来,把能理的理清楚。货没了可以再进,铺子塌了可以再修。只要人还在,苏记就倒不了。”

老周第一个应了声。他抹了把脸上的灰,转身去扒废墟里的余烬。碧桃也点了点头,去集贤居借了纸笔来记账。几个伙计跟着老周一起动手,把没烧透的货架和绸缎碎片分类归拢。

苏凤鸣抱着木匣走回后院。母亲的灵位还好好地供在厢房里,白布和香烛都没被火烧到。她在灵前上了一炷香,跪下来磕了个头。

“娘,”她低声说,“铺子被烧了。但我不会让它倒。你看着。”

她站起来,把木匣放在灵位旁边的案上,转身出了厢房。院子里满是烟熏火燎的气味,秋栀子的叶子被烤焦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还在风里轻轻晃着。苏凤鸣站在院子里,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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