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会诊的时间。
各科医生围在床边,翻着这一周的化验单和影像,一项一项讨论我最近忽上忽下的指标。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来来回回讨论了很久,最后意见终于统一——还是继续留在ICU比较保险。
这个结果其实并不出乎我的意料。
经历了这么多次反复,我早就学会了不对“马上转出去”抱太大的希望。
只是,当那句话真正落下来的时候,心里还是轻轻地沉了一下。
医生们陆续收起病历,离开病房。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床边,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他一直没有说话,等到最后一位会诊医生走出门外,他才慢慢起身走了过来,重新在床沿坐下,把我的手握进掌心。
沉默了几秒,他才低声开口,“我也很想带你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在心里想了很多遍,却始终没有办法实现的愿望。
“很想不用每天盯着这些监护仪。”
“很想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只是睡觉。”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无奈地笑了一下,“但是现在还不行。”
“还得再等等。”
我叹了一口气,“好吧。”
他立刻接了下去,像是生怕我会失望,“没关系,反正我就在旁边。”
“只是换张床睡而已,在哪儿都一样。”
停了一下,他又低头看着我,眼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何况——你的身体跟你这个人一样,总是喜欢捉弄我。”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正在旁边弯腰帮我换输液袋的护士,明显已经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主任。”
她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刚才您那句——”
“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只是睡觉,太有深意了……”
他愣了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护士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耳根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赶紧解释:
“我是说……”
护士立刻摆摆手,一本正经地点头,“都懂,都懂!”
说罢,她收拾好治疗车,嘴角憋着笑,转身出去了。
可是,连“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只是睡觉”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对我们来说,都是奢望。
那次惊险之后,我从昏昏沉沉的几天里慢慢恢复过来,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出点状况。
无论大大小小,他总是第一时间醒过来,快得像从来没有真正睡熟过——翻身下床,配合值班医生处理;如果情况不严重,他就安安静静地守在床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以前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随着我们关系的改变,我居然开始感觉有点抱歉。
有一天夜里,我看他又一次从床边坐起,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你这样休息不好……明天还怎么上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