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想说些什么,便被从远处传来的阿瑟的欢呼声打断了,这个小伙子跟在一群猎犬后面,拎着两只松鸡龇牙咧嘴地向我们奔来。今天我们就先止步于此了。
我的哈特兰叔叔似乎把这次交涉当成了某种警告,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突然的热情和冷淡都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但好像又拿不定主意今后该摆出怎样的态度,于是我便能明显地感觉到在那段时间里,可怜的哈特兰叔叔就像在忽冷忽热的海水中变色的章鱼那样游移不定,他时而刻意避开我的眼神、避免同我共处一室,并在完成授课任务后立刻消失不见,时而又殷勤地为我效劳、邀我进行四手联弹,还任由我时不时亲热地握握他的手。
可是这样的反应使我的判断麻醉了,像是那些对气候判断失误的娇嫩植物,因为感受到了天气转暖的迹象而早早开花,却没有料到几日后使气温陡然直下的风雨,我在整日的妄想和期待中把后者的殷勤和顺从误认为是在深思熟虑后表现出的情投意合,便不顾其他可能的种种,在这样和顺的气候中露出了方成熟不久的花朵。
有一次正上作文课的时候,我不知是受了哪位多情诗人的启发,在要交给哈特兰叔叔审阅的作文纸上写下了一首求欢的十四行诗。
哈特兰叔叔当时就读到了那首诗,根据这几天以来的反常表现,他知道要装糊涂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我见他故作镇定地像往常那样在作文纸的一角签下名字,搁下笔,然后以双手掩面——我说不清那时他究竟是因为疲劳,还是为了掩盖为难与欣喜的表情,不过也有可能,是为了不让我见到他脸上抑制不住的痛苦。
幽会的地点和时间都写在诗里,我在其中特意提及了苏格拉底与亚西比德的故事,那时我还抱有一种幻想,幻想着哈特兰叔叔是不是会像苏格拉底那样,允许我睡在他身边,就像在父亲或兄弟身边度过一夜*。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一直以来充当我的监护人、养父、家庭教师与同伴的他,那晚又同样称职地扮演了情人的角色。在他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我又回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我缠着亲爱的哈特兰叔叔要亲亲的晚上,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哈特兰叔叔都满足了我异想天开的蛮横要求,他像面对小时候的我那样单膝跪下,撩开羊毛睡袍的下摆,吻着我的两腿之间。
为了某种可笑的仪式感,我还带上了那枝曾插在我衣服扣眼里、如今业已枯萎的“勿忘我”,并在离开时把它留在了哈特兰叔叔房门前的窗台上。
我让那枝本可以作为天国请柬的“勿忘我”,此后作了他出席地狱的传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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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赫马弗洛狄忒:据传为希腊神话中赫尔墨斯与阿芙洛狄忒的儿子,与阿尔萨克斯结合为阴阳人。
*2:俄瑞斯忒斯:古希腊统帅阿伽门农之子,携挚友皮拉德斯杀死母亲克吕泰墨涅斯特拉为父报仇,详见荷马《伊利亚特》及埃斯库罗斯《阿伽门农》三部曲。
*3:阿里斯托革顿:雅典贵族,同恋人哈莫狄奥斯刺杀了当时的僭主,被称为“弑僭者”。
*4:亚西比德:又译“阿尔西比亚德斯”,雅典贵族、政治家、将领、苏格拉底的学生,据说其因出身与功绩而狂妄傲慢。
*5:大卫:以色列王,在此提及大卫的原因除米开朗基罗的雕塑以外,详见《旧约·撒母耳记上》第十八章至二十章大卫与扫罗之子约拿单的友谊,以及《旧约·撒母耳记下》第一章第17节—27节大卫为扫罗和约拿单所作的哀歌。
*6:圣塞巴斯蒂安:罗马士兵,被乱箭射死殉教。
*7:以上人物均为古典时代男性美或同性友爱的代表。
*8:丽姬娅:详见爱伦·坡小说《丽姬娅》。
*9:见《旧约·撒母耳撒慕尔纪下》第一章第26节(拉丁本增句),大卫为扫罗和挚友约拿单所作的哀歌。
*10:详见柏拉图对话录《会饮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