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父子反目一箭三雕
第一节:有一种爱叫“推开后托住”(1)
(一)
1927年2月2日,正月初一。
凌晨2点多,大沽口港方向传来一连声闷响,传到军营时已经像是一串遥远的雷声。
值夜的哨兵抬起头,朝那个声音的方向望了一眼,远处隐约有一片暗红色的光。
议事厅里光线昏暗。大帅没有睡。
他坐在那把紫檀木的摇椅上,背对着门口,面朝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直隶全省舆图。
没有点灯。炉膛里的炭火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下几颗暗红的火星在灰烬中明灭。
屋里很冷,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大帅披着一件灰鼠皮的大氅,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指间慢慢地转动。
又是一年春节。五十四岁了。
他出生在1873年,同治十二年。淮军从内战武装转型为担负北疆国防重任的常规军,在直隶的根基日益深厚。
他的祖父是淮军系统中的一名总兵,随李鸿章征战多年,父亲也在淮军中积功升至副将。他的家族在直隶河间府传承数代,是名副其实的名门武将世家。
但到了大帅这一代,家业已经开始走下坡路。
大帅把雪茄换了只手,依旧没有点燃。
思绪回到了1894年,他21岁。
甲午战争爆发,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淮军节节败退。战后,李鸿章被免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之职,淮系集团从此走向没落。
淮军被大量裁撤,袁世凯在天津小站编练新建陆军,淮军旧将虽有一部分转入新军系统,但作为独立政治力量的淮系,已经名存实亡。
大帅的父亲作为淮系边缘的副将,在战后不久便郁郁而终。他作为嫡长子,继承了祖上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家产——直隶河间府、保定府两地的数百亩良田,北京城内的一座宅邸,以及相当数量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
家产根基还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但政治通道已经被堵死了——新建陆军的军官团,主要由袁世凯小站练兵时期的“家兵家将”、北洋武备学堂毕业生、以及淮军旧将三部分人构成。像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曹锟这些人,要么是武备学堂的高材生,要么是小站系统的核心成员,在清末民初的北洋军阀体系中如鱼得水。
而他,一个传统淮军行伍出身的世家子,没有留洋背景,没有武备学堂文凭,在新军系统中没有任何派系依托。他能做的,只是靠着祖传的家产和父亲留下的人脉余温,在直隶南部经营一方防区,做一个不咸不淡的次级军阀。
虽然自己手下名义上有“五个师”的编制,但实际上短编缺编常年如此,驻防直隶南部要冲足以应对,但尚不够实力与三大主力派系正面硬刚。
特别是自去年8月广州军叛乱以来,大帅更是以“编制缺损、防区兵力不足”为由拒绝了吴佩孚的援湘请求。既然他进不了皖系、直系、奉系的核心圈层,那他也不愿意依附于任何一派。
“战略中立、保存实力、适时易帜”是大帅面对当下时局早就想明白的事,这样虽然自保,但也招致了如皖系陈将军等人的排挤和针对。
在这个局势动荡不明,各方钳制争斗的时期,他还是尽量夹在三大派系之间做个独立军阀。
这是一种清醒的、憋屈的、但够体面的生存状态。
(二)
议事厅炉膛里的炭火彻底熄了,屋内的温度明显降了下来。
大帅放下手里的雪茄,拉了拉身上的大氅,没有叫卫兵进来续火,温度低一些不容易犯困。
今晚,他不能睡。
大帅盯着墙上的地图,任由思绪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