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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中的余温（第1页）

影之城的雪，下得极厚。

银白的雪片悄无声息地吻上玄武岩的露台，火炉里的木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点点火星与飞雪交错，在两人之间织出一片迷离的光影。

罗生玄黑的貂裘半掩着胸口，露出的颈脖处隐约可见几道干裂的暗红痕迹。他执着杯，酒气在面具边缘氤氲。

他看着杯中晃动的火光，眼神渐渐穿透了雪幕，坠入了十一年前那个潮湿且咸腥的雨夜。

「雪衣，你知道吗？在有名字之前，人们都叫我『杂种』。」

罗生握杯的手指骨节发白，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在那座叫落雷村的人类村落里，他们畏我如灾星，将我关在喂猪的铁笼里。因为我有狼耳，因为我这条断了一半的尾巴……」他侧过头，任由那对残缺的狼耳暴露在火光中，「人类怕我体内的妖血，而妖族……那些高高在上的纯血狼卫，则嫌恶我体内那半副软弱的人族骨头。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人，也不是妖，我只是这世上最脏的存在。」

罗生的一番话，像是一把烧红的火钳，猛地搅动了雪衣脑海深处尘封的记忆。

（在那样冷的午后，我也被死死按进后院那口废井里。）

她仿佛看见了八岁的自己，浸在冰冷刺骨的井水中，水面漫过胸口，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母亲最后的喘息、井边滴落的鲜红、还有罗生毒发时那句卑微到让人心碎的「原谅我」，全部在这一刻疯狂交叠。

「那天，他们泼了桐油。」罗生闭上眼，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碎，「火把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那些村民在笑。火苗舔过铁笼的声音，就像毒蛇在咝叫。我蜷缩在角落，看着火光一点点吞噬我的影子，那时候，我什至觉得那是解脱。」

（我也看着光……）

雪衣的指甲深深扣进了掌心。她看见了。她在那口圆形的井口上方，看见了漫天红火吞噬了村落，看见灰烬像星星点点的雪花落下。她甚至看见了母亲惨死在井边时，那抹鲜红顺着井砻滴落，在青绿色的水面绽放出一朵绝望的红莲。

他们都曾在那个午后，在那样极端的冷与热中，被世界彻底遗弃。

「直到那位穿着白衣的神明出现—离净、以及他的护卫影杀大哥。」罗生睁开眼，瞳孔里闪过一抹银火，「离净斩断了锁住我命运的铁锁，把我从那堆烂泥里抱了出来。那是第一次，有人抱我。第一次，有人告诉我，血脉没有贵贱。」

罗生侧过头，任由那对残缺的狼耳暴露在火光中，语气中透着一丝雪衣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哀恸，「吾王离净赐我名字，赐我银月本源。这座影之城，这镇南军，就是我还给他们的债。」

雪衣怔怔地听着。

「离净是前任黑风殿妖王，十三年前北冥的墨蛟叛变，那是一场动摇妖界根基的海啸。吾王离净与影杀大哥在那场恶战中平定了叛乱，同时离净也在战役上受到重挫。」罗生深吸一口气，语气悠远，「平乱后，离净便退下了妖王之位，偕同半神敏敏退隐于桃花源，从此不问世事。在他离去前，我曾跪在漫天飘落的桃花下，向他和影杀大哥立下重誓—只要罗生还在一天，便会替他们守住这支银月镇南军，守住这方他们曾用性命换来的太平。」

罗生此番言论，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共鸣，像是一场无声的海啸，瞬间淹没了雪衣心里那座名为「仇恨」的牢笼。

（罗生，原来我们都死在了那个午后。你是死在铁笼的灰烬里，我是死在冰冷的井水底。）

（我们都活成了别人的债。你为了还恩守城，我为了复仇杀人。）

这种极致的相似，让雪衣对眼前这个男人产生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怜惜。

她原本以为他是一个生而强大的暴君，却没想到，这副玄铁甲胄下包裹着的，竟是一个跟她一样，被这世界撕碎后，又一块一块亲手把自己缝补起来的残破灵魂。

一种浓烈到无法压抑的好奇心，伴随着共感的痛楚，在雪衣心底疯狂滋长。她想看看，那个同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究竟生着怎样一张脸。

「罗生。」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在雪夜里温柔得像是一抹幻觉。

罗生转过头，银色的眸子看着她。

「既然我也曾在井底等死，你也曾在笼里待焚……」雪衣缓缓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距离那张冰冷的恶狼面具仅剩几寸，「杀死父母的仇人就在眼前，我却连你的脸都没见过，你不觉得这复仇……太过寂寞了吗？」

雪衣缓缓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距离那张冰冷的恶狼面具仅剩几寸。她的手在颤抖，却带着一丝探求的灼热，「如果你真想让我看清这世上的恶意，那便先让我看清……你的真实。」

罗生看着她。火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在雪衣冰蓝色的眸子里，像是一池碎掉的星光。在这种静谧且暧昧的气氛下，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像是交出了所有底牌的叹息。

他放下酒杯，引导着雪衣那只颤抖的手，轻轻按在了他面具侧方的卡槽上。

「这张脸是为了吓退恐惧，若摘下，我便不再是王，只是个……随时会碎掉的半妖。」罗生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自虐式的诱哄，「既然你想看，那就由你来亲手揭开。你若爱这张脸，你就杀不了我；你若恨这张脸……就请对准死穴动手。」

雪衣的呼吸屏住了。

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相抵。她能感觉到罗生沉重的、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手背上，那是野兽在向猎人露出咽喉。她此刻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自动屏蔽了周边一切的声音，世界只剩下彼此两人。

灯光暖黄，残雪纷飞。在这种极致的宁静与张力中，雪衣的指甲嵌入卡槽，轻轻一拨。

一声微弱却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露台上回荡。

面具的扣锁弹开，沉重的玄铁失去了支撑，顺着罗生的脸庞缓缓滑落，最终「咣当」一声，跌入厚厚的积雪之中，溅起一阵白浪。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雪衣看清了那张脸。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发热，视线开始模糊。

在那道横亘了半张脸孔、扭曲狰狞的紫红色伤疤下，是一双清冷、忧郁且盛满了她倒影的眼睛。

风停了，火依旧在烧。雪衣看着这张被痛苦反覆研磨过的、真实的脸孔，指尖僵硬地停在他的耳侧，两人的心跳声在这一刻，竟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