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
他压低嗓音,语气强硬冰冷,是不容置喙的绝对命令。我浑身瞬间僵硬,汗毛轻轻竖起,心脏骤然收紧,砰砰地撞着胸腔。我不敢抬头看他冷峻的眉眼,只能死死盯着褶皱的被面,长长的睫毛不停轻轻颤动,整个人绷得僵直,心底灌满了怯生生的慌乱。
“待会儿外面不管有什么动静,不管谁喊你、叫你、拍门拍窗。”
“你都不许出声,不许应答,不许抬头。闭眼躺着装睡,什么都别听,什么都别管,一觉睡到天亮。记住没有?”
我喉咙干涩发紧,不敢有半分迟疑,只能极其轻微地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记住了。”
得到应答,向建国没有再多看我一眼,神色没有半点软化。他转身快步走到窗边,抬手猛地一拉,厚重的窗帘彻底合拢,严丝合缝遮死所有月色微光,房间瞬间坠入浓稠漆黑的黑暗。
确认遮挡严实,他悄声退出房间,轻手轻脚带上门,将深夜所有的风雨与嘈杂,尽数隔在门外。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我慌乱不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断断续续的风声。我死死蜷缩在被窝深处,双手攥紧被褥,指节微微泛白,后背浸着一层薄薄的凉意,乖乖闭紧双眼。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刚刚隔壁激烈的争吵。十二岁的我,看不懂大人缠绕经年的纠葛,看不懂藏在日子里那些说不清的事端。
我心里还留着旧印象,读小学的时候,每天清晨的早饭,都是苏琴早早起来做好,照顾我和姐姐吃完再去上学,那时候家里还安稳。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母亲常常很晚才回家,很多事情便慢慢落在了父亲肩上。
我也只是隐隐觉得,今晚的争吵,和以前那些随便冷战两天就过去的拌嘴,好像不太一样。心底莫名压着一块沉沉的石头,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轻轻落了下来。
又熬过十几分钟死寂的等待。
深夜的平静,被一阵粗暴凶狠的砸门声骤然撕碎。
“砰!砰!砰!”
沉重的力道狠狠砸在院前老旧的木门上,震得门框簌簌发抖,整座小院都跟着轻轻震颤。
是苏琴回来了。
她带着满身未消的戾气,隔着紧闭的院门,张口就高声喊我的名字,语气蛮横又急躁:
“向晨阳!开门!快点出来开院门!”
“向晨阳,听见没有?赶紧起来!”
她一遍遍疯狂砸门,喊声尖锐刺耳,满心都是被阻拦的暴怒。她从头到尾不曾试着和屋内的父亲说一句话,只笃定我年纪小、听话心软,想借着我撬开家门。
院内始终死寂无声。
向建国没有应答,没有动静,分毫未让。
长久的砸门与叫嚷,始终得不到半分回应。门外的人愈发焦躁气急,彻底没了耐心。脚步声沿着院墙挪动,最后停在我的窗下。
下一秒,更密集、更狂暴的拍窗声疯狂炸开。
“咚咚咚——咚咚咚——”
手掌狠狠擂在玻璃上,急促、歇斯底里,震得窗玻璃不停轻颤,细碎的震动透过窗棂渗进被窝里,格外吓人。
苏琴尖利怨愤的声音贴着窗缝钻进来,在漆黑的房间里反复回荡,不死心地连声催促:
“向晨阳!开窗!立刻给我把窗户打开!”
“你是不是装睡?听见我喊你了没有!”
“你爸不让我进门,你也装聋作哑是不是!”
她的语气里满是委屈与怨怼,字字句句都在怪罪旁人,从头到尾,听不出半分愧疚与反思。
我紧紧闭着眼,牙关轻咬下唇,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牢牢记着父亲的命令,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死死蜷缩在黑暗里,任由窗外的叫嚷、拍打与戾气,在寂静的深夜里肆意回荡。
十二岁的我依旧懵懂,不懂成年人的恩怨拉扯,不懂日复一日的琐碎消耗。
只是这个秋夜格外寒凉,格外吵闹。
心里空空沉沉的,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轻轻萦绕在心间,散不开,也想不明白。
隐隐只觉得,这个家今晚的沉默与争执,和从前,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