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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界的烟火与长夜（第1页）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两镇交界的这片地方总是格外静。

我们家住在一栋三层小楼里，就在水泥马路边上，溪河镇和青榆镇正中间。前后十里都是田野，没商店，没路灯，望出去全是稻子。楼后面靠着一座山，山不高，长满了杂树。楼旁边有一大块空地，是宅基地，一直空着，长了半人高的草。

这楼是四户人家合伙盖的，都是本家亲戚，共用一堵墙，隔壁炒个菜、吵个嘴，这边听得一清二楚。附近就我们这一栋楼，孤零零立在田中间，白天过车，晚上过风。

楼的格局说起来也简单。一楼中间是个空大堂，两边各一间房，住着两户邻居。大堂外头、马路边的空地上，停着我爸的三轮车。厨房是挨着楼后盖的一间小房，顶上铺着瓦片，一下雨就漏，锅碗瓢盆得挪着地方放。厕所和洗澡间在厨房里头，拉个布帘隔开。家里做饭用燃气灶，也用电磁炉，哪个方便用哪个。

二楼跟一楼一样，中间空着当大堂，两边各一间房。我们家住东边那间，门是木头的，关起来吱呀响。对面住的是另一户邻居。

三楼有四间房，靠东边两间是通的，我爷爷一个人住在上头。西边两间空着，堆些杂物。

外人路过，看见这栋楼安安静静立在马路边，大概会觉得这地方安稳、和睦。

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知道，这层和气底下，常年压着东西。我们家的日子，看着平，其实一直绷着，说不准哪天就断了。

我爸叫向建国，是这块地上最不爱说话的人。

他的不说话不是老实，是累的。脸黑，皱纹深，眉头常年拧着，一年到头也笑不了几回。家里的开销——我和我姐的学费、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全靠他一个人。

每天凌晨两三点，村子还黑着，狗都不叫了，家家户户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唯独一楼大堂的灯会亮，昏黄一团，在黑里特别显眼。

我爸起床从来没声响。

他在二楼的木床上睁开眼，眼底没有睡意，只有一种常年早起磨出来的清醒。坐起来，用手搓搓脸，动作很轻，怕吵醒我妈，也怕吵到对面——墙薄，一点动静都能传过去。

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凉，他缩了一下脚趾。推开木门，门轴吱呀一声，他赶紧停住，等了两秒，听见对面没动静，才轻手轻脚下楼。

楼梯也是水泥的，踩上去闷闷地响。下到一楼，经过空大堂，夜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得他一哆嗦。大堂外头、马路边的空地上，三轮车安安静静停着。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看车胎，又扯了扯车斗上的篷布绳，手指粗，关节大，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黑。

绳头系紧，他站起来，朝黑黢黢的田野望了一眼，没叹气，也没说话，跨上了车。

钥匙拧开，三轮车咳了两声，引擎轰地一下着了，突突突的声音在静夜里炸开，整个楼都跟着微微发颤。一楼、二楼、三楼的人都听得见，但没人起来——多少年了，都习惯了。他挂挡，松刹车，车灯劈开一条路，三轮车晃悠悠驶出空地，拐上水泥马路，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田野和山吞掉。

凌晨的风冷，他缩着脖子，往县城批发市场赶。青菜、水果、猪肉，一样一样往车斗里码，码得整整齐齐。天还没亮，他又拉着满车东西往镇上集市赶，去晚了好摊位就被人占了。

这一忙，就是一上午。

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他才收摊回来。三轮车停回马路边的空地上，车斗空了，只剩点菜叶子和烂果子。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短袖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累是真累，但他进门从不先歇着。先拐进厨房——就是那间漏雨的小瓦房——洗把脸，擦个手，看看米缸还剩多少，水缸满不满，柴堆够不够烧。燃气灶上还坐着早上的水壶，他顺手拎下来，把灶台擦了擦。弄完这些，换件干净点的衣服，骑车去学校接我和我姐。

赶上旺季，收摊晚了，就来不及换车。校门口全是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摩托车，擦得干干净净，穿得体面。只有他，骑着那辆沾着菜水和油污的三轮车，往人群里一停，特别扎眼。

那年我八岁，脸皮薄，虚荣心正旺。

站在人堆里，感觉周围同学都在看我，议论我，脸烧得慌。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攥着衣角，心里又羞又气。

那时候我不懂，不懂他天不亮就出门是为了谁，不懂这台破三轮车拉回来的是我们全家的饭。我只觉得，这车让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跟我爸比起来，我妈苏琴就是另一个极端。

她脾气急，嘴快，得理不饶人，受不得半点委屈。心里有事挂不住，一点小事就能念叨半天。她在镇上打散工，挣的钱自己管着，买衣服、打麻将、跟姐妹逛街，很少往家里拿。家里的开销，从来指望不上她。

但她对我，是真的好。所有的火气、不耐烦，到了我这儿都能收住。

天刚亮，她就起来了。趿着拖鞋下二楼，拐进后面的小厨房。头发随便扎个马尾，脸上带着没睡够的倦容，眉头皱着。她拧开燃气灶，蓝色火苗蹿起来，坐上水壶，又把昨晚的剩饭倒进电磁炉上的锅里热着。一边忙活，一边嘴里不停：

"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挣两个钱不够花的。"

"你爸那个人，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就知道死干，脑子不会转弯。"

厨房小，又挨着楼后盖着，不通风，燃气灶一开，油烟往脸上扑。她抹了一把脸，继续念叨。屋顶的瓦片缝里渗着昨夜的雨痕，墙角放着个塑料盆，接漏下来的水，滴答滴答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