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道脸庞在戈长戚的眼前交织浮现,围绕着他大哭大笑,痛苦、烦躁、仇恨充斥了他的意识。
恨、真的好恨。
这么多年修的道是什么?因果报应又真的有公平吗?
柏苒环抱着这具身体,只感觉冷、彻骨的冰冷。
怀里的戈长戚身体仿佛刚从极寒的冰窖里捞出来,冻得他想要发抖。可越是这样,他越是将手臂收得更紧,掌心磨破的伤口被用力过猛而刺的更痛,但这点痛,他知道,根本比不上戈长戚此时的千万分之一。
血水沿着两人交叠的衣料向下流淌,守观的那些话他冲进来时几乎一字不漏传入耳朵,连他一瞬间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心痛的呼吸不了。
柏苒的脖子青筋横跳,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
为什么?
是有多恨一个人,才要一次性毁掉他几十年的精神支柱。
为什么老天要对戈长戚这么狠?对方痛苦了30年,竟还不如今日的万分之一!如果可以,戈长戚这半生的路他愿意拿命去换替对方走。
“戈长戚,活过来!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柏苒声音嘶哑而破碎,红着眼眶饱含希望的再次呼喊。可怀里的戈长戚纹丝不动,那些围绕在他周身的黑气恍如毒蛇被激怒,带着强大的力道朝柏苒冲击而去。
柏苒闷哼一声,那些黑气砸在他身上,像是迎面被无数道拳头同时砸种,太阳穴嗡鸣,五脏六腑都痛的震颤,几乎干呕出声,脚步猛地踉跄了一下。
守观在一边悄悄看着这一幕。这对于他来说可是好机会——两个祭品,一网打尽。一道凝结成黑光的桃木剑在他手里悄无声息的出现,对准了两人相拥的方向。
没人注意到守观的动作。柏苒只是把牙关咬的更紧,低头将额头死死抵在戈长戚的肩窝里,他想起吉祥村夜里戈长戚挺拔的脊梁,想起对方的浅笑,想起对方对林小曼的温柔。
“你听见了吗,戈长戚。。。。。。”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快要碎在雨中:“我俩说好要不顾一切活下去的,你说要陪我在山下待到一百岁,我们要说话算话。”他的嘴唇贴着戈长戚冰冷的耳廓,一滴泪滴在戈长戚耳垂,滑落后又掉入尘土李,他一字一字地外挤:“别不要我……”
院内传来杨浩撕心裂肺的吼声,紧跟着是重物砸落地面的闷响,柏苒心头一紧,知道对方快要撑不住了。
身后的守观那道黑色的桃木剑举起又放下,他的发髻也早已松散,此时披头散发的狼狈贴在脸上。在柏苒说出那句“别不要我……”的时候,他的眉心重重一跳,嘴唇颤抖起来。
“守源!你就舍得不要我吗?”多年前他痛苦的嘶吼又浮现在脑海,清晰的仿佛昨天,那种无能为力痛彻心扉的绝望还在舌尖被反复品鉴。最后,他缓缓收回了那道剑气,闭目仰天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安慰自己:罢了,也就几分钟,早死晚死无伤大雅。
就在柏苒的那滴泪落在戈长戚耳垂时,他感觉怀里的人轻轻颤动了一下,幅度太过弱小,几乎能被雷鸣带来的波动淹没。可柏苒抱的太紧了,紧到连戈长戚偶尔的一次呼吸加重都能感觉到。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赤红色的眼。
那双眼睛空洞得没有焦距,瞳孔里翻涌着漆黑的戾气,像是坠入了地域的深渊,可就在那深渊的正中央,柏苒仿佛看见了一点几乎要熄灭的光。
他直直地看进那双眼睛里,“戈长戚,你师傅是胡说的!谁说你生来就是为了去死!我要你活!我求你活!”
戈长戚黑雾再次暴起,这一次带着尖锐的嘶鸣,裹挟着万千道黑色惊雷的残影朝四面八方炸开。柏苒被这股力道震得双臂发麻,几乎要脱手,可他只是把牙咬出了血,将戈长戚的头更用力地按进自己的肩颈之间。
“你听见了吗!”他的声音终于破了调,带着哭腔,“我求你活过来!”
雨水顺着两人的发梢汇聚成流,淌过柏苒肩头那道被碎木扎出的血口,又沿着戈长戚的脸颊向下滑落。那滴混着血的水珠正好落在戈长戚的唇角,他赤红的瞳孔猛然一缩。
本来盘旋在他脑海里的面孔忽然模糊了一瞬。
原本在嘶吼着“去死”的无数声音里,有一道完全不同的、滚烫的、活生生的声音凿穿了进来。那道声音带着期盼和哀求说:“求你活过来!”
戈长戚的瞳孔剧烈颤动,周身翻涌的黑雾骤然凝固在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控制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干涩气音。
柏苒感觉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回应,哪怕只是一丝微不可查的呼吸起伏,也让他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可他没有跪,因为戈长戚那只沾满泥泞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来,轻轻攥住了他后腰的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