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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茶（第1页）

“章阁老来了。”

王珏告病，离了值房，回到宅中。他方才换下一身常服，门上人便来禀报。

王珏年已古稀。

他年轻时便羸瘦多病，如今更早已称不上硬朗。可奇就奇在，他凭着这副病恹恹的身子，竟硬生生熬过了许多当年比他康健的人。许是身弱之人，反倒懂得收敛涵养，不争一二，到头来，却能以柔弱胜刚强。

可话说回来，若是当真不争，恐怕是不仅坐不到首辅这位置上，还要被人吃个干净。

王珏低头煮茶，只说了声：“外面风大。让他进来吧。”

章秉元进门时，也换下了朝服，他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深灰直裰，简朴得几乎不合身份。年近半百的人了，鬓角已见霜色，但大体瞧上去，神色气血还是比实际更加年轻些。

也正因这身衣服，倒像是特意表明：此番不为商议朝堂之事，只是师生间看望叙旧罢了。

章秉元自然并非空手，他手中还提着一包什么东西。行到书房门口，他自然而然地停下脚步，虽见王珏并不抬头，却依旧躬身叫了一声：“老师。”

王珏抬眼看去，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纸包上，随即毫不掩饰地皱起白眉，近乎连成一线，可眼神却称得上慈祥和善：“坐吧。”

章秉元将纸包搁在桌案一角，自己落了客位。那纸包被细麻绳仔细缠过，四方齐整。

“学生老家捎来的，说是十年的寿眉饼。学生不懂，怕糟蹋了。”

章秉元观瞧着王珏脸色。王珏却并未理会他的诚意，亲提茶壶，给章秉元倒了半杯：“你来得正好。我这土茶比不得你送的，也就是喝个浅白。你来尝尝。”

章秉元双手接过，轻抿一口，赞叹道：“好茶。”

王珏也为自己倒了一杯，却并不急着喝，先是放在鼻下闻上一闻，轻叹一声。他虽笑眼看着章秉元，眼里却装着莫大的悲悯和哀痛：“燕宁地界连饭都吃不上了，你我却在这里品茶，嗯？”言罢，他竟把那杯茶撂在案上，往远处推了推，似乎要与这享乐划清界限。

章秉元原打算先叙几句旧，再借个话头，慢慢引到正题，却被王珏一句话挑明，倒显得他这点心思优柔，且多余了。

更让他不痛快的是，这一番话下来，自己送来的茶非但无用，反倒被王珏拿去做了篇即兴文章，而他章秉元却成了不恤民情的恶人。

他顺势将手中茶杯轻置于案上，苦笑着：“老师说得是。这杯茶，学生端着烫手，也喝得惭愧。但饿殍载道，学生也是坐卧不宁——今日来见老师，本也不是为了这茶的。”

“你不必惭愧。茶是我请你喝的，”王珏依旧笑道，“该惭愧的是老身啊。”

章秉元闻言扶桌起身，动作并不利索。他拱手躬身，姿态恭谨，想要告罪，却被王珏拖住袖口，示意他坐下。

“秉元，你还是着急。”

又是这话。

章秉元坐是坐下了，却觉得屁股底下再也不能踏实了。

“秉元，你知我喜白茶。但你可知，这白茶好在哪？”

章秉元心下并非没有答案，只是愈发觉得今日不宜再卖弄，不妨让王珏自己说个明白，于是道：“学生愚钝，还请老师指明。”

王珏自顾自般言道：“白茶，好在老。”

章秉元心下一紧。

“你可曾听闻过‘一年茶，三年药，七年宝’？说的便是这白茶。”

似在言茶，又好像另有所指。莫非自己的那点念头已被老师堪破？

但章秉元细想起来，自觉大可放宽心思，更不可不打自招，便直言道：“学生知道了。”

两人一阵沉默。窗外春风呼号，卷着尘土扑在窗纸上，使得屋内又添了几分难熬的窘迫。

“你的膝盖如何了？本就没好利索，今日又跪了一遭。”王珏突然问道。

章秉元勉强笑着，眼尾露出些细纹。他摆了摆手：“无妨。”